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番外2 ...
-
2009年12月24日。休斯敦。
Shaw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盯着手机屏幕。
现在已经六点十分了。
她本来想让Root和她一起回家的,但Root前几天说需要去波士顿跟一个客户面谈,平安夜自己订机票来休斯敦。Shaw要她最晚六点钟到家,然后她们可以一起帮忙做晚餐,她答应了。
可是现在,Root不但人还没到,还不接电话不回短信。
早在2002年,也就是Root拿到新的合法身份之后,Shaw就想对妈妈坦白自己和Root的关系,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那年暑假,她们从荷兰回来,一起回了趟休斯敦。
Leila乍一见到Sam Groves,当然很惊讶,但很快控制住了自己。她像几年前在毕夏普时一样,把Sam当做女儿的朋友来招待。当Shaw告诉她,自己和Sam其实在谈恋爱,Leila只是摇了摇头说:随你怎么说吧。
这种态度让Shaw很意外。她已经准备好接受妈妈的雷霆之怒,甚至准备好离开家。可是妈妈没有发火,只是淡淡地否认,仿佛Shaw在自己欺骗自己,弄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生怕自己再说下去妈妈就会真的发火,干脆就没再提这事。
不光是那天没提,那之后也没提。她再放假的时候,Root也没跟她回家。
后来Shaw上了医学院,Leila非常高兴。趁着妈妈高兴,Shaw告诉她,现在这个结果其实要感谢Sam,如果不是Sam,她可能早就去当兵了,说不定现在还在阿富汗。Leila原本眉花眼笑,听了这话就收敛了几分笑容,淡淡说了句:“行啊,你还算是能听人劝。”
Shaw又停止了这个话题。
而现在,她已经拿到了MD学位,是一名真正的医生了,入职了纽约的长老会医院。对于她选择去纽约工作这件事,Leila不是很赞同,但也算是比较快地接受了。
“纽约,时髦的年轻人好像都喜欢去纽约、洛杉矶那样的地方。”
“妈,纽约和洛杉矶不是一个类型。我都去过,目前更想定居在纽约。”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你不想留在休斯敦就是了,我明白。不过在我看来,在哪儿生活都一样,都要结婚、生孩子、变老。”
“我不会结婚生孩子。”Shaw原本可以不把这句话说出来,但她没忍住,“不过我也会变老,总算有一点跟你一样。”
Leila横了她一眼:“现在说不结婚生子,以后你就会改变主意的。”
Shaw终于忍住了没再反驳。
总而言之,这么多年过去了,Leila从来没有在言语中承认过女儿选了一个女人作为伴侣。她对别人没承认过,对女儿本人没承认过,甚至对自己也没承认过。
Shaw一直相信妈妈心里是明白的,也终将不得不接受,也许是今年,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几年之后。但七年过去了,那一天都没到来。
在这件事上,她甚至挺佩服老妈。真沉得住气啊!
在这场僵持战中,Leila似乎抱定了必胜的决心。Leila似乎有这样一种信念:只要我不承认,那就不是真的;只要在我承认之前她们分手了,那我就永远都不用承认了。
她已经是个阅历丰富的女人了,见识过几个男人,遇到过两场爱情,养大了三个女孩,每天都看着学校里那些少男少女以及老师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她相信在这个时代,这个国家,只要不结婚,不被牧师宣布为夫妇,爱情就不会持久。
当然,即使结婚了也可以离。可是,只要不结婚,就更是一切都随时可以改变。
她知道世界上有些地方已经承认同性婚姻合法了。她觉得这非常荒谬。她很庆幸美国在这件事上仍固守着上帝的法则——尽管对同性婚姻的讨论也时不时成为热点。
这个平安夜,Shaw说会请Sam来家里吃饭,Leila几乎立马沉下了脸。
平安夜本来不是她的节日,但她当然早已融入这个文化。感恩节、复活节、圣诞节……她已经谙熟这些节日风俗,还能熟练地做出一桌相应的晚餐。对她来说,这些节日就是关于家庭,是一家人团聚的机会。她的三个女儿都已经长大了,最小的都十五岁了,平时已经很难有这样温馨的时刻了。
可是,在这样一个难得聚齐的日子里,Shaw居然请了个客人。
Leila倒不是不好客。
看在节日的份上,她不愿意和女儿争执,还是很快管理好了自己的表情和情绪,投入到繁杂的准备工作中。好在两个小女儿终于在父亲的要求下放下了手机和电脑,下楼来帮忙了。
可是Sameen又干嘛去了?切完了菜,居然出门了?没走,坐在台阶上?就算休斯敦的冬天不冷,这时候也没人会坐在门外台阶上吧!
坐在门口的Shaw越来越坐不住了。
她查了航班,上一班从波士顿飞来休斯敦的飞机应该是下午四点多到。Root如果坐的是那班飞机,没理由现在还没来。下一班飞机要七点多才到。如果Root订的是七点多到休斯敦的飞机,那Shaw真的要好好跟她理论一番了。
终于,电话响了,是Root。
“亲爱的,真对不起,我没赶上飞机。”Root在电话里说,“和客户谈事花的时间比我想象的长……”
“那你还来不来?”Shaw打断了她的解释。现在她不担心了,完全变成了火冒三丈。
“已经没有机票了。”电话里,Root的声音听不出算不算是抱歉,“就连明天的机票都没有了。我想我得在波士顿住一晚,然后直接飞回纽约。”
如何形容Shaw现在的愤怒呢?
她原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她原本只是在Root面前尽量好脾气一点。
而Root让她如此愤怒,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那年Root为了寻找那个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ASI而挨了一枪开始,这女人就时不时做些离谱的选择,让Shaw怀疑她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比如,Root曾经和一个男黑客合作,一起追踪所谓的线索,只带了三身衣服却两个礼拜之后才回家,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洗过头了,一回来就从箱子里抱出衣服组成的一个球,塞进洗衣机,不顾Shaw狐疑的目光,念叨着那个“她”手段之高明。
还有一次,Root为了引诱“她”出动,故意匿名发布辱骂一名国会议员的贴文,还声称要杀了他。可是“她”并没有轻举妄动。Root等了很久不见动静,又对Shaw赞美“她”的聪明。
反正,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现在Shaw也只能相信那个“她”是真的存在——否则手段高明的又是谁呢?
她也几乎可以猜到,波士顿的客户只是个借口。如果那个客户真的存在,也一定是能为“她”的存在提供某种线索,否则Root才没有兴趣为一个普通客户在平安夜耽搁那么久。或者,根本不存在什么客户,Root只是在追踪一条线索。
至于她早就答应的——有了线索要带Shaw一起去,她显然已经抛之脑后了。如果Shaw问她,她就会说她也不知道那线索是否可靠——这种事也同样发生过不止一次了。而且Shaw还没法反驳,因为她真的很忙——忙着实习,忙着写论文,忙着准备考试……
“也许我妈是对的。”Shaw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你妈是对的?她说什么了?”
“她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她在盼着我和你分手。那样她就永远不用面对这个事实了。”
“你在说什么?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你要我怎么跟她说?”
“就跟她说我错过了航班啊!我不去她还正好松一口气!”
“哈!这么说你是故意的?你就是不想来!如果你不想来,当时就不应该答应!”
“我没有不想去。我当时是想去的,但这不是出了问题吗!”
“去你的吧!”
Shaw挂了电话。
她非常讨厌争吵。她宁愿打一架。
可是就算是她,也没法隔着电话打架。
她已经不记得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了。她只记得她一直盼着时间赶快过去,赶快过去。无论妈妈、继父和两个妹妹在聊什么,无论她被问到什么,只要时间还在匀速前进,那顿饭总会结束。
圣诞节假期之后,她回到纽约,而Root还没有回来。不,Root回来过了,又走了。Shaw看出家里少了些东西。Root的一些衣服不见了。难道她又有了什么新线索?
她当然可以给Root打电话,但她没打。
既然上一通电话就充满谎言,她为什么要再打一通电话?
客厅的顶灯里藏着一个摄像头。摄像头是Root安装的。如果她没有特意拆下来,那么现在应该拍到了她回家的画面。
Shaw把摄像头的储存卡拔下来,插进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然后她发现储存卡只储存24小时内的画面。
她两眼无神地看着画面里的客厅俯拍镜头。地板、桌子、沙发,一动不动。
就这样,她一个人住在Root的公寓里,每天上班,在医院里经历一些或平淡无奇或惊心动魄或皆大欢喜或死马当活马医的事情,然后带着一颗疲惫的心回到家,再用客厅里的拳击靶子释放掉身体的能量,好蒙头大睡。
这样的日子进行到第三天,她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发觉门锁的声音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呢?就好像锁舌没有伸到位置,中间卡住了。虽然门也是锁上了,但很有可能使劲一撞就能撞开。
她浑身汗毛倒竖,打起十二分精神,静悄悄,像窃贼一般,走进自己的家,尽可能悄无声息地关上门。
绝对有人来过。那些人,甚至没有小心避免被主人发现。他们翻过客厅里的电视柜,翻过茶几上的书,动过杯子。他们进过卧室,挪动过枕头,查看过书柜。他们打开过Shaw的笔记本电脑。那笔记本电脑被Root设置了复杂的开机密码,而且只允许输错三次。所以他们并没有进入系统。Root的笔记本电脑不在——当然不在,不在很久了。
Shaw回到客厅,站到椅子上,卸下天花板上的灯罩。
这次的画面里有动静,而且很丰富。
三小时之前。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的在客厅翻翻找找。男的进入书房,没几秒就出来了。
“你确定我们找对单元了吗?里面的书架上都是医学书。”
“也许我们这位黑客不是一个人住。”
女人说着,从鞋柜里拎出两只不一样的短靴,比了比鞋底。不同尺码。然后她把鞋放回去,也进了书房。没几分钟,两人都出来了,进到卧室。
书房和卧室里都没有摄像头。
同样没过多久,两人又都回到了客厅。
“我们来晚了。看来她很警惕。”男人说,“但她的室友应该还住在这里。”
“你把同睡一张床的人叫室友,John?”
女人语气淡然,但又掺杂着几许讽刺和自得其乐。
她从电视柜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毛绒玩具——Root从东京迪士尼带回来的。
“没想到你喜欢□□熊,Kara。”
男人用同样淡然而自得其乐的语气说道。
女人轻笑一声,把那只熊对着他:“看看它胸前这是什么。”
摄像头拍出的画面都是俯视角度,Shaw看不到他们的面部表情。但显然,男人看清了□□熊胸前的东西。他没说话。女人也没再说话,把小熊放回了架子。然后他们就走了。
画面归于宁静。
Shaw合上电脑,回到客厅,取下那只□□熊。小熊衣服上别着的,正是她2002年得到的那枚CIA“特别服务奖”徽章。
他们看到这个,就走了?
Shaw时隔多日终于拨打了Root的电话。然而,语音提示说电话不在服务区。
她再次打开笔记本,登录到她们俩共用的邮箱。那个邮箱,她其实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用,也真的就没怎么用过。可是,就像灯罩里的摄像头一样,在她以为没什么用的时候,还真就有用了。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从本邮箱发给自己的。
**E被人杀了。我怀疑我也在他们的灭口名单上。我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待一阵了。**
**只要你不知道我在哪里,不知道我知道什么,只要你咬定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想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平安夜是我不好。对不起。我希望我们没有真的分手。**
邮件被设成了阅后即焚。打开后也就几分钟,邮件就自我删除了。
Shaw已经很久没想起过E这个人了,但她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E是谁,并且下一秒就大致猜到了她为什么被杀。
她从不知道E的真名。
她曾经因为E是Root的第一个床伴而找过别扭,但Root说:“第一个不能说明什么。第一个很可能就是个无足轻重的路人,甚至是讨厌的回忆。要知道不是每个女孩都像你这么幸运,Sameen。”
而Shaw原本就不是个容易跟自己过不去的人,所以很快就将这个人淡忘了。
她以为Root也早就跟E没有联系了。但显然,还有。否则就算E死了,Root也不会知道。
能够将Root和E连接在一起的,也就是Aaron了。但Shaw知道Aaron已经被调到莫斯科去常驻了。
她不知道Alicia知不知道E,但不管知不知道,Alicia也在几年前就被升职,变得难以接近。
总之,那两个人都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也没有联系过她们。
现在,Shaw可以肯定,Root所说的那个人工智能系统真的存在,而且Root和E都参与过那东西的建造——不知道算是建造还是制造还是编写。总之,E一定也和Root一样,发现了什么不该了解的秘密,于是被灭口了。
只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一个有功之人就要被灭口?
Shaw第一次意识到所谓政府或者系统的残忍。
她以为只要自己站在政府或者系统一边,就不会有危险。
她以为CIA给了Root一套新的合法身份,就是把她当作自己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人也会干掉自己人,甚至跟干掉敌人一样毫不犹豫。
那偷偷进来的一男一女,不会是警察或FBI。
如果他们是警察或FBI,可以堂而皇之地敲门,亮出证件,顺理成章地进门,提出他们想问的问题。
可他们没那么做。他们像技术精湛的盗贼,又像经验丰富的杀手。
如果他们想杀她,她没有自信应付他们两个。
可他们似乎很在意那枚徽章。
他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