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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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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应该做什么?林红泪从很久以前就不考虑这个问题了,她总是在床上赖到很晚,但又不真正睡着,只是闭着眼睛清醒的躺在床上。
她可以清楚的听到门外“他”走动的声音,每一声都让她全身紧张僵硬。
“红泪,你,你该起床了,今天是你妈的祭日。”门外的“他”很小心翼翼地隔着门说。
是吗?今天是妈的祭日?妈妈已经死了太久了,久到她已经不记得她的祭日了,偏偏他却记得,每年坚持到墓地去祭奠,他想证明什么?
她不想去,不想跟他一起去,但是她却很勉强的喊:“我就起来了。”
收拾好自己才出门是她这么多年一直坚持做的事,打开房门的时候她看到他坐在凳子上,眼睛盯着他们吃饭用的桌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一直奇怪这么多年来,每次看到他,他要么在忙别的事,要么就坐在那张小凳子上,家里有沙发,虽然还是妈在世时就买下的,但是这么多年也没有露出破旧的样子来,他们一直用一块方布罩着,只有在过年时才显现一下它的庐山真面目。
“你,你起来了,赶快去吃早饭吧,吃完,我们…就走。”他露出这么多年一直挂在他脸上的那种讨好的神情来。
“我说过我不吃你做的饭。”她冷冷的说,但是藏在掌心的手指却不可克制的微微颤抖着。她还是怕他,虽然现在她有足够自保的能力,但是那个下着雨的夜晚已经像烙印一样深深烙进了她的灵魂里。
“那,那……”他有些畏缩的结巴,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待会,我会买点东西吃。”她依然冷着声音,在这个家里,她有的只有这种温度。
“好,好,总要吃点,不然把胃弄坏了。”他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嘀咕,但是她还是听见了,她停下收拾包的动作,转身直勾勾的看着他,看的他越加畏缩,耷拉着脑袋再也不发一语。
转回头,她微不可闻的吁出一口气,重新收拾起包来,她厌烦自己只有十七岁,如果她满十八了她就不用待在这个家里了,这个家对她来说就像个黑暗的牢笼,不知道在哪里埋伏着什么怪兽,正张大了嘴随时准备把她一口吞下去。
住的地方附近有专门开去陵园的巴士,他们就搭那趟车去,在车上一路无言,她向来不会主动找他说话,就算要说也多半是为学费的事。而他在她面前畏缩惯了,已经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了。
由于是星期天,陵园里人很多,多是三五结伴而来,只在立在亲人朋友的墓地前有几分悲伤,过后又是一身欢快的去了。
他们不同,他们是真正的悲伤,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妈妈有这么“深”的感情,就连对他深恶痛绝的她都可以感受他站在妈妈墓地前的那份悲痛欲绝。他总是先放上妈妈生前喜欢的鲜花和零食,然后就只站着,莫不做声,但是她知道他在哭,不管心里还是脸上都有泪。
相比之下,红泪倒是没那么伤心,她十一岁时妈妈得肺癌去世,经过六年她几乎连妈妈的样子也淡忘了,虽然她还记得小时偎在妈妈怀里撒娇,但是六年来她用于防范他已经用尽了精力,再也没有过多的力气去经常想起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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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随堂考
蔡焱坐在讲台前沉稳地看着底下四十几颗垂着的脑袋,每一个颗看起来都好像正认真不倦的写着答案,但是经过两个月的接触,他摸清了哪几个是真的在考,而哪几个是在静静的等待机会,等到开始有人交卷的时候或者大家在检查的时候趁乱混水摸鱼。
他大学里读的是经济管理,根本与历史搭不上边,凭着高中时那一点基础就贸然来当了毕业班的班主任,现在想想自己都觉得好笑。方怡是怎么说的?
“你是要把那所学校搞到彻底烂掉。”
是的,这不是所名声很好的学校,每年只要有2%的学生能够自己考上某所大学就是老天保佑了,升学率烂一直是它不敢抬头停胸的原因。但是后来学校方面发现来读这所学校的学生家里都很有钱,考上某所大学并不是他们的终极目标,很多学生通常是熬过三年直接去外国留学,对于没有钱的也就只是找所学校混个高中毕业文凭而已。
这是所民办高中,他们通常很注重学生的综合能力Integrated Skills,而升学率不在他们的重点考虑范围。
他笑了笑,突然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顺着感觉而去,看到那乖巧可人的林红泪正看着他,见到他回看的视线,也不像一般的女孩子会匆忙的回避,她没有别过头,于是他温柔的对她绽开一个微笑,她怔了怔,再仔细的看了他一眼,才垂下眼睛看试卷,但是他看了她很久都没有看到她动笔。
直到下课钟响,她似乎叹了口气,把卷子交到来收卷的组长手里。
由于是上午第四节课,交了卷子后大家都纷纷跑去食堂吃饭。但是她今天没有胃口,所以她慢慢的收拾了东西,施施然的往教室外走去。教室里的同学早已走完,只剩下她和在讲台上收拾卷子的蔡焱。
“林红泪,”蔡焱叫住了她,她的眉间闪过一丝厌烦,但转过来时已经充满了乖巧讨好的笑意。
“你今天的答卷做的不好哦。”他试图轻松的说,他自己在读书时的成绩是门门优秀,但他并不盂腐到就认为人人应该如此。
“复习没有做好。”她垂下眉,让自己看起来充满歉疚感。
“历史的复习也很有讲究的,”他没话找话。“你是怎么复习的?”或者有复习过吗?他把这句话含在嘴里没说出来。
“就背啊,但是我好像记忆力不是很好,总也记不住。”她扯着,反正历史不就是背嘛,跟政治没有区别,既然她政治总也学不好,记不住历史也是很正常的。
“是吗?”他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我听江老师说你这次的数学随堂考也很不好,我看过你以前的考试卷,总在中上游,这次的落差很大。”
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耐心已快用光,乖巧讨喜的笑容也渐渐发冷。他实在鸡婆的过火。
“是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吗?如果有困难的话,你可以来问我。”他的话充满温暖。
“我的数学一向不大好,可能我的脑袋不灵光。”她的语气中已渐露不耐。
“怎么可能,你对自己失去信心了吗?”他笑起来,他原本就是个爱笑的人,也是个适合笑的人,他笑起来给人阳光乍现的错觉。
但是她讨厌他的笑,讨厌考试,讨厌一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呆在这里听他罗嗦?
“林红泪”蔡焱诧异的看着林红泪奔出教室的身影,不解的喊她,但是除了那个倔强到冷漠的背影,她连一步都没有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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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可以什么都不想呢?
林红泪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又快夏尽了。今天是星期五,她说不上今天是自己第几次逃课。但是她却记得自己有五次历史课没上了,其实蔡焱虽然年轻,却算的上是个不错的老师,他上课幽默风趣,不像以前的历史老师就会读课本,他知道的野史也多,总能让人从昏昏欲睡中集中起精神来听他那些不知道是道听途说还是自己编来的故事。
但是她讨厌他,没来由的,她讨厌他笑起来一付完全无害的样子,仿佛全天下的宽容和温柔都降临到了他的眸子中,她讨厌宽容,
“叮呤呤……”
也讨厌温柔,
“叮呤呤……”
更讨厌客厅不断响着的电话铃声。
不情不愿的从床上走下地来,她的思维还停留在蔡焱好看但讨厌的笑容中,下意识的走到客厅接起了电话。
“喂……”
“小姐,你好,我们是某某信息公司,请问你们有没有IP卡业务的需要,我们采用国际最先进的海底光缆技术……”咣,听筒以非常震撼的姿势跌进电话底座里。
“无聊。”她吐出一口气,拿了钥匙和钱包甩上门,走出了几乎窝了一整天的房间。
马路上依然很无聊,其实她觉得自己整个人也很无聊。
她不喜欢看花季少女几乎都爱不释手的爱情小说,也不爱看人物脸孔几乎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日本漫画,更不爱吃街头的时髦小吃。她第一次发现要让自己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居然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她几乎什么都讨厌。
读书不是必要的,上课也不是必要的,就连活着也不是必要的。
坐在博物馆后门的台阶上,看着人民广场上川流不息的人们,奇怪不管是不是节假日,广场上的人好像从来就没少过,难道他们也都跟她一样跷课跷班了?
叹了口气,她把头埋进屈起的膝盖里,她今年十七岁,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已经有七十岁了呢?其实她也不喜欢自己人前人后两套面孔,可是当你从十一岁起就被逼着那么做,等到十七岁时,那两套面孔早已让你分不清,哪一套才是自己原来的样子了。
“你是准备在这里睡觉了吗?”熟悉的男声在她身边响起,她当然不会记错那个声音,但是这真让她不敢相信,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学校开校长每周一次的周会吗?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好吧,就算他会在这里,反正他一进学校就打破了很多先例,那么为什么广场上有那么多人,她会偏偏被认出来?
“蔡老师?”
“你还认识我?林红泪,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你跷了那么多课就只是为了坐在这里发呆?”他的声音很严肃,没有平时轻松愉快的口吻。
“那你认为我应该在哪里?”她问,没有刻意摆出那付乖巧讨喜的样子来,也许是跟他日渐熟悉,也可能他太年轻,让她渐渐的对他不够尊敬起来。
“像你这个年纪,跷课不就是为了打电玩,出去逛街买小玩意吗?”他居然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偏头看着他坐下来,他今天穿着短袖衬衫,西装长裤,只是很一般的打扮,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身上就显出一股修长挺拔的气度来。今天,他也和平时有些不同。
“我很少打电玩,也打的不好,街上的小玩意也勾不起我的兴趣,还是在这里看人有意思多了。”她轻轻的笑了,面目清秀,眉眼弯弯,但是很深很深的眼眸深处,藏着很深很深的寂寞和冰冷。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把头埋进膝盖呢?你并没有在看啊。但是他并没有揭穿她,只是抬起手看看表,然后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晚饭?”她跟着重复了一遍,仿佛不知道那两个字所代表的意思。
他没有再问,看她的样子也知道没有,也许连早饭和午饭是不是吃过都有问题。
他没有费心的带她去吃什么好料,只是在肯德基里帮她买了个汉堡和一罐可乐。
“你先吃点垫垫肚子,晚一点让你吃一顿好的。”他笑意盎然的说。
“晚一点?”她诧异的抬起头,她以为他们今天的偶遇到此结束了。
“那我们现在要干什么?”她问。
“帮你补习。”他笑的很轻松,说的比笑的更轻松。
“为什么?”她瞪着他再问。
“因为你跷了很多课,会跟不上进度,我会帮你统统补回来。”
统统补回来?那可是很多课哎,除了历史,她也同样不记得自己到底有几堂数学、语文、英语、政治、地理没上了,难道他真的要统统补回来?
她太过吃惊,以至于被他拉上了车一直开到一所高级公寓前,停了车,再乘电梯升到二十四楼她都还没有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