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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宫墙暗流 尚服局在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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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服局在紫禁城的东北角,紧挨着浣衣局,是个不大起眼的衙门。但宫里上至皇后贵妃,下至宫女太监,四季的衣裳、首饰、胭脂水粉,都从这里出。掌事的刘公公,是个在宫里待了四十余年的老宦官,从浣衣局刷马桶的小杂役做起,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郝凌要找的,就是他。
此人不爱钱财,不慕权势,唯独对衣料绣样痴迷。据说他能闭着眼睛摸出一块料子的产地、年份、织工,能看出一个绣样的针法出自哪个绣房,甚至能说出绣娘的手法习惯。更重要的是,他受过郝凌父亲的恩惠——当年郝父任大理寺卿时,宫里出了一桩盗宝案,一枚先皇赏给太后的玉佩不翼而飞。所有证据都指向尚服局,刘公公作为管事,首当其冲。是郝父力排众议,重新勘察现场,找到了真凶——一个想嫁祸刘公公、谋取管事之位的太监。
刘公公因此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差事。他欠郝家一条命。
暮色四合时,郝凌换上一身深蓝色的便服,带着白堇从西华门的侧门进了宫。宫墙高耸,朱红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琉璃瓦在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像巨兽的鳞片。巡逻的禁军一队队走过,甲胄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人心头发慌。
白堇是第一次进宫。这里太大,太静,静得让人不安。每一个转角都可能藏着眼睛,每一扇窗后都可能有人窥视。他跟着郝凌,尽量放轻脚步,可脚步声还是在空旷的宫道里回荡,像敲在心上。
刘公公的住处藏在尚服局后院的一间小耳房里。推门进去,满室都是樟木的香气——防虫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个大立柜,里面挂满了各色衣料。老宦官正戴着老花镜,坐在窗边给一件绣了一半的龙袍锁边。金线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手指枯瘦,却极稳,一针一线,分毫不差。
见郝凌进来,刘公公放下针线,起身行礼。动作缓慢,却规矩周全:“郝大人深夜到访,不怕引人非议?”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门轴。
“刘公公,晚辈是来请教一件事。”郝凌从怀里掏出那块暗紫色锦缎,小心地放在桌上,“您看这料子和绣样,是不是宫里的?”
刘公公戴上眼镜,捏着锦缎的边角,凑到灯下仔细端详。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上面的栀子花,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樟木味,是宫里的熏香。
“这是去年苏州织造进的云锦,”刘公公缓缓开口,“用的是最好的蚕丝,染了七遍才出的这个紫色。总共只进了十匹,皇上赏了三位主子——皇后娘娘得了三匹,淑妃娘娘得了两匹,长公主得了两匹,剩下三匹收在库房,预备着年节赏人。”
白堇的心跳加快了。
“但这绣样……”刘公公顿了顿,眉头皱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栀子花用的是‘盘金绣’。您看,这花瓣的边缘是用金线盘绕成轮廓,再填以彩丝。这种绣法极费工夫,一个熟练的绣娘,一天也绣不出一朵。而且金线是赤金抽的丝,软,容易断,非得老师傅才用得好。宫里只有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的绣房敢这么用——皇后娘娘的绣房绣的是凤穿牡丹,淑妃娘娘的绣房,最爱绣的就是栀子花。”
“公公确定?”郝凌追问。
“错不了。”刘公公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叹了口气,“而且这种锦缎娇贵,沾了水容易抽丝,一抽丝,金线就散。您们看这布边——”他指着锦缎撕裂的边缘,“是不是有磨损?纤维都拉出来了。像是被人用力攥过,攥得太紧,把丝都攥断了。”
郝凌指尖在锦缎上摩挲。那半朵栀子花在昏黄的灯光下,金线依然闪亮,可花瓣残缺不全,像被硬生生扯碎。他想起周显死时攥紧的拳头,想起那力道——那是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想抓住一点真相,一点公道。
所有的线索终于拧成了一股绳:周显查到舞弊案牵扯张万霖,想找机会揭发,却被淑妃的人灭口。那块锦缎,就是凶手慌乱中被周显拽下来的。淑妃为了保弟弟,不惜杀人灭口,甚至可能……这件事淑妃本人就是知情的。
“多谢公公。”郝凌将锦缎小心收好,放进贴身的荷包,“此事关系重大,还望公公保密。”
刘公公点点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说:“郝大人,老奴多句嘴——这案子,牵涉太深。当年郑大人就是因为查这种案子,才丢了官,流放三千里……您父亲的事,老奴也听说了。有些公道,争不得啊。”
郑大人——白堇心头一震。那是他父亲。
郝凌也看了白堇一眼,两人眼神交汇,都明白了。原来刘公公知道白堇的身份,知道他是郑大人的儿子。
“公公好意,晚辈心领。”郝凌拱手,“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刘公公不再说话,只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针线。金线在他指尖穿梭,一针一线,绣着那永远也绣不完的龙袍。
离开尚服局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宫道两旁挂起了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白堇注意到,墙角阴影里站着个穿灰衣的小太监,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看。见他转头,立刻缩了回去,消失在黑暗里。
他碰了碰郝凌的胳膊,朝那边努了努嘴。
郝凌眼神一冷,脚下却不停,只低声道:“淑妃的人。看来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眼皮底下。”
白堇背脊发凉。这深宫之中,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他们今晚来找刘公公,恐怕明天就会传到淑妃耳朵里。
“大人,那我们……”
“加快速度。”郝凌脚步更快,“必须在淑妃反应过来之前,拿到所有证据,一击毙命。”
回到刑部时,已是亥时三刻。赵勇拿着一份供词冲进来,脸色涨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大人!抓到张万霖的贴身小厮小禄子了!他招了!全招了!”
小禄子是在京郊一座破庙里被抓到的,怀里揣着一包银子,足足二百两。被抓时他正躲在神像后面发抖,一见刑部的捕快,就瘫在地上,尿了裤子。
供词上写得明明白白:是张万霖让他把下了砒霜的点心从画舫窗户口递进去,还特意嘱咐,要看着苏文吃下去。小禄子起初不肯,张万霖就威胁他,说要把他偷主子东西的事捅出去,送官法办。小禄子没办法,只好照做。
“他还说,”赵勇补充道,声音压得低低的,“周显死的那天,他看到淑妃宫里的掌事太监王公公出现在杏花巷附近。当时没在意,后来周显死了,他才越想越怕。张万霖让他闭嘴,说要是敢说出去,就把他扔进护城河喂鱼。”
所有的证据都齐了。
白堇看着桌上的账册、半张试卷、紫锦缎、小禄子的供词,还有刘公公的证言——虽然不能写进状纸,但郝凌已经记下了。这些薄薄的纸页,轻飘飘的布料,却能压垮一群位高权重的人,也能让更多人陷入万劫不复。
他知道,接下来就是最后的对决了。
郝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把所有证据理好,用油布包起来,放进一个铁盒里,锁上。“明天一早,我去面圣。”他说。
白堇拦住他:“大人,淑妃在皇上面前极受宠,这些证据到了御前,她若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说我们伪造证据陷害她弟弟,皇上未必不会心软。而且……”他想起刘公公的话,“当年郑大人的案子,是不是也和他们有关?若是旧事重提,皇上为了保全皇家颜面,很可能会把案子压下去。”
郝凌的脸色沉了沉。他何尝不知道这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如我们换个法子。”白堇突然说,“张万霖最在乎的是什么?不是官位,不是钱财,是他那个侄子张衡。张衡靠着顶替的功名在河南做了知县,若是把这个功名革了,再把舞弊案公之于众,让天下举子都来评理——皇上就算想护着淑妃,也得掂量掂量民心。科举是国本,舞弊案若是不严惩,寒了天下学子的心,谁来为朝廷效力?”
郝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同:“好主意。明日就是放榜后的第三天,新科进士都会去曲江池赴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员、世家子弟都会去,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我们在那里把真相说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证据亮出来——众目睽睽之下,皇上就是想护,也护不住了。”
他拿起那半张试卷,指尖在“张万霖”三个字上重重一点:“就在曲江池,为苏文,为周显,也为所有被冤屈的人,讨一个公道。”
白堇看着郝凌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知道,明天的曲江池,注定不会平静。而他这个新科探花,将和郝凌一起,站在风暴的中心,去争一个或许争不到的公道。
但他不怕。
因为有些路,总得有人走。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铺开的网。而他们,已经做好了破网而出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