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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曲江池 放榜后的第 ...

  •   放榜后的第三天,曲江池畔柳絮如雪。

      这是京城多年的惯例:新科进士放榜后,要在曲江池设宴,名为“探花宴”。一来庆贺,二来也是让这些未来的官员们彼此熟识,结个善缘。今年皇上特意下旨,宴席办得格外隆重,不仅新科进士全数到场,六部九卿的官员也来了大半,连几位王爷都派了世子前来道贺。

      池面上画舫穿梭,丝竹声声。岸边的凉亭里摆满了酒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新科进士们穿着簇新的官袍——虽然还未正式授官,但这袍子是礼部特赐的,鸦青色的料子,胸前绣着白鹇,代表着文臣的身份。他们或三五成群吟诗作对,或与前来祝贺的官员寒暄,个个脸上洋溢着春风得意的笑容。

      白堇站在一株垂柳下,看着眼前的繁华盛景,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他穿着那身崭新的官袍,可总觉得不自在——这袍子太新,太亮,衬得他袖口里那半块苏文留下的补丁愈发刺眼。苏文本该也在这里的,穿着同样的袍子,笑着,说着,憧憬着未来。

      可现在,他躺在一口薄棺里,等着沉冤得雪。

      郝凌说今天会在这里揭露真相,可直到现在,宴席已经开始半个时辰了,他还没出现。白堇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手心全是汗。他不断地朝入口处张望,每一阵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

      “白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同科的状元郎李璟走过来,手里拿着酒杯,脸上泛着红光,“快去那边,吏部的王大人正找你呢,说要给你说门好亲事!”

      白堇勉强笑了笑:“李兄先去吧,我吹吹风,醒醒酒。”

      李璟拍拍他的肩:“也是,今天这酒确实烈。不过白兄,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我听说,郝尚书很赏识你?以后在刑部,还要多仰仗你照应了!”

      白堇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含糊应着。正说着,突然听见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像平静的水面投进了一块巨石,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所有人都朝入口处看去。

      只见郝凌一身绯色官袍,在八名禁军的护卫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腰间佩剑——这是御赐的尚方剑,非重大场合不佩。而他的身后,赵勇和另外两个捕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那人穿着绸缎常服,头发散乱,脸上有伤,可所有人都认出来了——户部侍郎,张万霖。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丝竹声停了,笑语声歇了,连风都好像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郝凌身上,集中在他身后那个狼狈不堪的张万霖身上。李嵩和王启年脸色煞白,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在地上,碎了一地。两人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却被郝凌冷冽的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郝尚书,你这是做什么?”李嵩强作镇定,声音却抖得厉害,“今日是新科进士的喜宴,皇上特意下旨操办。你押着张侍郎来,是想扫大家的兴吗?是想抗旨不遵吗?”

      最后一句话,他拔高了声音,想用皇上来压人。

      郝凌没理他,径直走到场地中央——那里原本是歌伎跳舞的地方,此刻空了出来。他站定,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诸位,”郝凌开口,声音清亮,穿透了这片死寂,“今日郝某扰了大家的兴致,先赔个不是。但有一桩大案,关乎国本,关乎公道,不得不在此公布——三年前河南乡试舞弊案,以及由此引发的两起命案!”

      他挥了挥手。赵勇捧着证据走上来——账册、试卷、紫锦缎、小禄子的供词,一一展开,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郝凌的声音在曲江池畔回荡,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

      “三年前,户部侍郎张万霖勾结河南巡抚李嵩、主考官王启年,将本该中举的考生苏文除名,换上自己的侄子张衡。吏部主事周显查到真相,暗中搜集证据,却被淑妃宫中之人灭口于杏花巷!苏文欲为自己和父亲翻案,找张万霖对质,遭张万霖毒杀于画舫之上!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人群哗然。

      新科进士里有不少是河南来的举子,当年就听说过乡试舞弊的传闻,只是敢怒不敢言。此刻听郝凌当众说出,还拿出了证据,顿时炸开了锅。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那年的榜单不对劲,张衡那纨绔子弟,文章狗屁不通,怎么可能中举?”

      “苏文?我认识他!是个真有才学的人!可惜了……可惜了!”

      “张万霖竟敢如此猖狂!还有淑妃……这是要一手遮天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滚水一样沸腾。李嵩和王启年面无人色,腿一软,跪倒在地。张万霖挣扎着,嘶声喊道:“郝凌!你胡说!这些都是你伪造的!你陷害我!你陷害淑妃娘娘!皇上!皇上要为臣做主啊!”

      “陷害?”郝凌冷笑一声,拿起那半张试卷,“这是苏文三年前在贡院西三号房写下的策论,被周显发现后藏在墙洞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写着你们如何贪墨,如何舞弊!你要说是伪造的,那就让在场的诸位大人看看,这纸是不是三年前的纸,这墨是不是三年前的墨!”

      他把试卷递给离得最近的几位老臣。那几位都是翰林院的老学士,最懂纸张笔墨。他们传阅着,仔细看着,然后纷纷点头——纸是旧的,墨色已经渗入纤维,确实是陈年旧物。

      “还有这个!”郝凌举起账册,“这是周显暗中记下的账目,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你们收受贿赂的数额、时间!李嵩,三千两!王启年,五千两!张万霖——一万两!”

      “你血口喷人!”张万霖目眦欲裂。

      “血口喷人?”郝凌转向白堇,“白探花,你来说说,苏文是不是曾跟你提起过被顶替之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白堇身上。他深吸一口气,走出柳荫,站到郝凌身边。新科的官袍在阳光下闪着光,可他的脸色是苍白的,眼神是坚定的。

      “是。”白堇朗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苏文兄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他三年前本该中举。他的策论写得极好,连当时的副考官都称赞。可放榜时,他却名落孙山。后来打听,才知道名额被人顶替了。他去告,官府不受理;他写状纸,石沉大海。他父亲原是乡试的监考官,因为坚持要查清此事,被革职查办,去年……含恨而终。”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苏文兄此次进京赶考,说若再不中,就无颜回乡见母亲。可他更想的,是为父亲洗刷冤屈。他说,这世上总该有个公道。”

      人群中传来叹息声。有几个与苏文相熟的举子,已经红了眼眶。

      “他去找张万霖对质,是因为查到了证据。”白堇继续道,从袖中掏出那块补丁——苏文母亲缝的,洗得发白,“这是他母亲给他缝的补丁。他说,母亲眼睛不好,却还是坚持一针一线给他缝衣裳,说穿上娘缝的衣裳,心里踏实。可他再也穿不上了。”

      他把补丁举高:“张万霖毒死了他,就因为他想要一个公道!”

      “公道”二字,像惊雷一样炸开。

      张万霖还想说什么,郝凌已经拿出了最后一样证据——小禄子的供词。他当众宣读,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张万霖身上,也抽在那些心虚的人心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尖利的呼喝:“皇上驾到——闲人避让——”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白堇跪在郝凌身边,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那身绯色官袍在风中微微拂动,突然觉得有些悲壮——他们赌对了,皇上终究是来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得不来。

      可这一来,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龙辇在禁军的护卫下缓缓驶来。明黄的伞盖在阳光下耀眼夺目。皇上坐在辇中,脸色阴沉得可怕。淑妃跟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眼睛红肿,看到张万霖被绑着跪在地上,顿时又哭出声来:“皇上!你要为臣妾做主啊!臣妾的弟弟是冤枉的!这都是郝凌构陷!他嫉妒我们张家的恩宠,他想扳倒臣妾啊!”

      “够了!”皇上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龙辇停下。皇上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跪了满地的人,最后落在郝凌身上。

      “郝凌,你说的都是真的?”

      “臣所言句句属实,证据在此,请皇上过目。”郝凌将所有证物呈了上去。

      内侍接过,一件件递给皇上。皇上看得极慢,一页页翻着账册,仔细看着那半张试卷,捏着那块紫锦缎对着光看。淑妃在旁边哭,他想说什么,皇上抬手制止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全场死寂,只听得见风声,水声,和淑妃压抑的抽泣声。

      终于,皇上看完了。他放下证物,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嵩、王启年:“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李嵩磕了个响头,额头抵在地上,泣不成声:“臣认罪……臣一时糊涂,收了张万霖的银子……臣该死……该死啊……”

      王启年已经瘫软在地,话都说不出来了。

      张万霖见大势已去,面如死灰,嘴里喃喃着:“完了……都完了……姐姐……救我……”

      皇上沉默了许久。阳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有愤怒,有痛心,或许还有一丝……释然?

      他突然站起身,对着所有举子,对着所有官员,朗声道:

      “科场乃国之根本,取士之道,贵在公平!张万霖、李嵩、王启年等人,贪墨受贿,舞弊营私,草菅人命——革去所有官职,打入天牢,秋后问斩!其家产抄没,族人永不录用!”

      “淑妃教弟无方,纵容包庇,罚禁足景仁宫三个月,闭门思过!”

      “张衡的功名即刻革除,押解进京,一同论罪!”

      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那些河南来的举子们,那些受过科举不公的学子们,此刻都激动得热泪盈眶。公道,终于来了。

      皇上的目光落在白堇身上,突然道:“你就是新科探花白堇?”

      白堇连忙应道:“臣在。”

      “你既能从苏文的旧事中发现线索,又能协助郝凌破案,可见不仅有才学,还有胆识。”皇上沉吟片刻,“朕就破格提拔你为刑部主事,跟着郝凌好好学。望你将来,能持心公正,不负朕望。”

      白堇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以为,能扳倒张万霖已经是万幸,没想到还能……

      郝凌朝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谢恩。”

      白堇这才反应过来,深深叩首:“臣谢皇上隆恩!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圣恩!”

      夕阳西下,曲江池的水面被染成一片金红,粼粼波光像是碎了的金子。白堇站在郝凌身边,看着远处被押走的张万霖——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户部侍郎,此刻像个丧家之犬,被拖拽着,消失在暮色中。

      李嵩和王启年也被带走了。淑妃哭喊着被宫女扶上轿辇,回宫禁足去了。

      一场风暴,终于平息。

      白堇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突然觉得这场下了许久的雨,终于停了。虽然他知道,官场的风雨从未真正停歇,但至少此刻,他和身边这位冷面尚书一起,守住了一点清明,争回了一点公道。

      “以后就是同僚了。”郝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常年冰封的眉眼,此刻竟有了一点暖意,“刑部的案子,可比你解经难多了。准备好熬夜了吗?”

      白堇笑了。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有大人在,下官不怕。”

      风拂过柳梢,带来阵阵花香,是槐花的香气,清甜中带着一丝苦涩。白堇知道,这只是他和郝凌共事的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谜案等着他们去解开,更多的公道等着他们去争取。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远处的画舫又响起了丝竹声,宴席重新开始。可白堇和郝凌都没有回去——他们并肩站在柳树下,看着曲江池的水静静流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曲江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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