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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密室疑散 郝凌从宫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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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凌从宫里回来时,已是深夜。脸色阴沉得可怕,像暴雨前的天空。
偏厅里,白堇还在等。桌上的茶换了三次,已经淡得没了颜色。见郝凌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大人,皇上怎么说?”
郝凌没回答,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直接对嘴灌了几口。茶水顺着他的下颌流下,打湿了衣襟,他却浑然不觉。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份信笺,扔在桌上。
纸张细腻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象牙色。右下角有个极小的“御”字水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宫里专用的贡纸。
“淑妃在皇上面前哭了半个时辰,”郝凌的声音嘶哑,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说张万霖是被诬陷的,是有人眼红他们张家的恩宠,故意栽赃。她还拿出了‘证据’——”
他指着那封信:“苏文与人通信,说要伪造证据敲诈张万霖,事成之后五五分账。字迹模仿得很像,几乎可以乱真。但纸是今年的新纸,苏文那穷酸样,连客栈的房钱都快付不起了,哪买得起这种一两银子一张的贡纸?”
白堇拿起信笺。字迹确实像苏文的,工整清秀,只是笔画间少了些苏文特有的洒脱。内容更是荒唐——苏文那样一个视清白如性命的人,怎么可能去敲诈?
“皇上怎么说?”白堇又问了一遍,心提到了嗓子眼。
“皇上让我三日内查明真相。”郝凌终于看向他,眼中血丝密布,“否则,就以‘构陷朝臣、扰乱朝纲’的罪名,革职查办。”
白堇的手一抖,信笺飘落在地。
三日。只有三日。
“淑妃这是要逼死大人。”白堇喃喃道。
“不止我。”郝凌冷笑,“还有你。她说你与苏文是同窗,合谋诬陷,是想为新科进士扫清道路——毕竟张万霖在户部,管着钱粮,得罪的人不少。”
白堇倒吸一口凉气。好毒的计。一石三鸟,不仅保张万霖,还要除掉郝凌,连他这个新科探花也不放过。
“但我们还有一个线索。”白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快地转着,“周显左手食指的压痕,我一直觉得奇怪。如果是握笔,不该只有食指有压痕。除非……他握的不是笔,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郝凌看着他。
“我想看看周显的书房。”白堇说,“他既然把账册藏在别院,那吏部的书房里,或许还有别的线索。尤其是……他死前手里可能握过的东西。”
郝凌沉默片刻,点头:“好。现在就去。”
夜色已深,吏部衙署早已落了锁。郝凌亮了刑部的腰牌,守门的差役才不情不愿地开了门。周显的书房在吏部后院,是个独立的小院,自从他死后就被封了,门上贴着刑部的封条。
撕开封条,推开门,一股灰尘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书房不大,靠墙摆着一排书架,塞满了经史子集。窗边是书案,笔墨纸砚还摆着,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地上积了厚厚的灰,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
郝凌举着灯笼,白堇开始仔细搜查。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官刻的典籍,摆放得整整齐齐,可见主人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书案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有一沓没批完的公文,都是各地官员的考绩记录。
白堇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书,又检查书案抽屉。没有异常。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最底层。那里的书摆得有些歪,不像其他层那样整齐。他蹲下身,伸手去扶正——书却纹丝不动。他用力一拉,整排书竟然往后移了移。
“大人!”白堇低呼。
郝凌立刻过来,两人合力把书架拉开。后面露出一个暗格,一尺见方,藏在墙壁里。暗格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盒子,没有锁。
郝凌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画。画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展开来,画的是河南乡试的贡院——飞檐翘角,号房整齐,门口两棵大槐树郁郁葱葱。画工不算精湛,却画得极细致,连号房门上的编号都清晰可见。
画的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戊寅年春,忆河南乡试,以警后人。”戊寅年,正是三年前。
白堇凑近细看。画面上,贡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影子。但在西侧第三间号房的窗纸上,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作画时不慎滴落的。
但周显那样严谨的人,会犯这种错误吗?
白堇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墨点——微微凸起,不是画上去的,是后来点上去的。他拿起灯笼,几乎贴在画面上看。墨点里,藏着极小的字,比蚊子的腿还细:
“第三场,号房西三,有密。”
白堇和郝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西三号房!”白堇声音发颤,“苏文当年考的就是西三号房!他跟我说过,那间房靠窗,有棵槐树遮荫,夏天不热。他还说……还说在墙缝里藏过一块墨,怕考试时墨不够用。”
郝凌卷起画:“去贡院。”
贡院在城东,离吏部有半个时辰的路程。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回响。白堇坐在马背上,心砰砰直跳。他想起苏文说起那场考试时的神情——眼睛里有光,说那篇策论是他写得最好的一篇,酣畅淋漓,把积郁了多年的想法都写了出来。
“要是那篇文章还在,该多好。”苏文曾经叹着气说。
也许,真的还在。
贡院的大门紧闭,守院的是个老吏,已经睡下了。郝凌亮了腰牌,老吏才嘟嘟囔囔地开了门。西区号房在最里面,一排排低矮的小屋,门上都挂着锁,积满了灰尘。
西三号房在第二排。锁已经锈死了,郝凌让人用铁锤砸开。门吱呀一声打开,灰尘簌簌落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个凳子。墙角有个破洞,碗口大小,像是被老鼠咬的,边缘参差不齐。
白堇蹲在破洞前,伸手进去摸索。里面是空心的墙壁,他的手在冰冷的砖石间摸索,指尖突然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是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裹,裹得很严实,外面还缠着麻绳。
手在颤抖。郝凌接过包裹,解开麻绳,掀开油布——
里面是个竹筒,巴掌长,两头用蜡封着。敲碎蜡封,倒出来的是一卷纸。纸已经发黄变脆,展开来,是半张试卷。
正是第三场的策论题。上面的字迹清秀有力,正是苏文的笔迹。文章写的是《论吏治》,从州县到朝廷,鞭辟入里,字字珠玑。而在文章的末尾,苏文列举了几个河南官员的名字,说他们“贪墨成风,结党营私,科场舞弊,祸国殃民”。
那几个名字里,有李嵩,有王启年,还有……张万霖。
“原来如此。”郝凌的声音在寂静的号房里响起,带着一种沉痛的恍然,“周显一定是在整理旧卷时发现了这半张试卷,才顺藤摸瓜,查到了舞弊案的真相。他把试卷藏在这里,想等合适的时机呈上去,却被人发现了。”
白堇看着那半张试卷,眼前仿佛出现了三年前的场景:苏文在这间狭小的号房里,就着昏黄的烛光,一字一句写下这篇策论。他写得那么认真,那么满怀希望,以为凭借真才实学就能改变命运。
却不知,他的命运在踏入考场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安排了。
“周显发现了真相,却不敢轻易动作。”白堇轻声说,“张万霖背后是淑妃,是皇亲国戚。他一个吏部主事,哪里扳得动?所以他暗中搜集证据,记下账册,等待时机。可他还是低估了对方的狠毒……”
“还差最后一样东西。”郝凌小心地卷起试卷,重新放回竹筒,“周显死前攥着的紫锦,我们得证明是淑妃宫里的。否则,这些证据到了皇上面前,淑妃一句‘栽赃陷害’,就能全部推翻。”
白堇看着郝凌在昏暗灯光下坚毅的侧脸,突然问:“大人为何要这么拼?此案牵涉太广,一个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郝凌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堇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父亲,当年也是刑部尚书。”郝凌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他查一桩贪腐案,牵出了后宫的一位贵妃。证据确凿,他呈了上去。可三天后,他被革职下狱,罪名是‘诬陷宫眷’。他在狱中关了两年,出来时,已经……不认人了。”
白堇的心猛地一抽。
“那年我十六岁。”郝凌看着手中的竹筒,眼神空茫,“我看着他从一个铁骨铮铮的刑部尚书,变成一个连自己儿子都不认识的疯子。三年后,他死了。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凌儿,这世上的公道,总要有人去争。’”
他抬起头,看向白堇:“所以我要争。不仅为周显,为苏文,也为所有被冤枉却无处申辩的人。”
白堇说不出话。他看着郝凌眼中那簇不灭的火光,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能在二十五岁就执掌刑部,为什么他能顶住压力查这样的案子。
因为有些东西,比官位,比性命,更重要。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战斗,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我知道该找谁了。”郝凌收起竹筒,转身朝外走去,“尚服局的刘公公。他欠我父亲一个人情,也该还了。”
白堇跟上他的脚步。晨光熹微,照在贡院斑驳的墙壁上,也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前路艰难,但他们已经拿到了最关键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