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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舫命案 三日后,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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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放榜。
贡院外的照壁上贴出了杏榜,朱砂写的名字密密麻麻,围观的学子里三层外三层,欢呼声、叹息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比集市还热闹。白堇没去——他被郝凌派人叫到了刑部。
来传话的是赵勇,脸色很难看,见了白堇,只说了句:“苏文出事了。”
白堇的心猛地一沉。
赶到刑部时,郝凌正在偏厅里踱步,脚步又急又重,踩得青砖地咚咚作响。见白堇进来,他停住脚步,把一张纸拍在桌上——又是尸格。
“苏文昨晚在画舫上与人争执,今早被发现死在了舱房里。”郝凌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死因是中毒,砒霜。从呕吐物和碗底残留物验出来的。”
白堇手一抖,尸格差点掉在地上。他抓住桌沿,指节发白:“怎么会?他昨晚……昨晚还来找过我,说等放榜后就回乡,接母亲来京。他还说……还说这次若是中了,定要请我喝酒……”
声音哽住了。
郝凌看着白堇泛红的眼眶,沉默片刻,转身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画舫是张万霖的产业,昨晚他也在船上,宴请几个同僚。赵勇去传讯,张万霖说苏文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喝多了,误服了毒药。”
“不可能!”白堇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苏文滴酒不沾!他说他父亲就是因酒误事——当年乡试监考,被人灌醉后调换了试卷,才落了把柄。他发誓此生绝不沾酒!”
郝凌的眼神沉了沉:“跟我去画舫看看。”
画舫停在护城河最繁华的一段,雕梁画栋,极尽奢华。船身有三层,飞檐翘角,挂着红纱灯笼,即使是在白日里,也透着一股靡靡之气。舫名“揽月”,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
舱房在二层,不大,却布置得精致。紫檀木的桌椅,绣着鸳鸯的锦垫,多宝格里摆着玉器古玩。此刻,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阴影。
苏文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了,地上用白粉笔画出了人形。他就倒在那个人形里,蜷缩着,像是很冷。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肴已经凉透,油凝成了白色的膏状。其中一副碗里还留着半碗汤,碗底有白色粉末残留,像盐,却不是盐。
地上有个打碎的酒壶,青瓷的碎片散了一地,酒液已经干了,只留下深色的痕迹和浓郁的酒香——混杂着脂粉气,甜腻得让人头晕。
“昨晚船上有谁?”郝凌问跟着的船娘。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桃红的衫子,脸上涂着厚厚的粉,此刻吓得脸色发青,手一直在抖。
“有……有张大人,还有吏部的刘主事,礼部的陈员外郎。”船娘哆哆嗦嗦地说,“苏公子是后来上船的,大概戌时三刻。他脸色很不好看,说要找张大人问话。张大人起初还笑着,后来不知说了什么,两人就吵了起来。”
“吵什么?”白堇追问。
“听不清……只听见苏公子喊‘我知道是你做的’,‘你还我父亲清白’,然后张大人就发了火,把他推进了这间舱房,从外面锁了门。张大人说让他醒醒酒,就走了。”
白堇走到舱房角落。那里有个通风的小窗,一尺见方,用细木条钉成格子。窗棂上挂着一根丝线,极细,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像是从什么衣服上勾下来的。他想起苏文总穿一件蓝色的粗布长衫,袖口磨破了,缝了补丁——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穿了五年。
苏文不会穿丝绸,也穿不起。
“张万霖说昨晚锁门后就没再见过苏文?”郝凌问赵勇。
“是,他说今早让船娘开门送醒酒汤,才发现人死了。当时舱房里只有苏公子一个人,门窗都是从里面闩着的。”
“闩着?”白堇皱眉,走到门边。这是扇雕花木门,里面确实有门闩,此刻是开着的。他仔细看门闩,上面有磨损的痕迹,但不新。
“大人看这里。”白堇突然指着桌上的烛台。那是个黄铜烛台,造型精巧,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下短短一截烛根,凝固的烛泪顺着烛台流下,在底座处堆积成不规则的形状。
“如果是昨晚锁门后就没再进来人,烛火应该是自然燃尽,烛泪会顺着烛台往下流,形成比较均匀的堆积。可这个是……”他凑近细看,“烛芯有点发黑,烛泪在离烛芯半寸处突然增厚,像是……被人吹灭的。吹灭时烛火晃动,蜡油溅开,形成了这种不规则的形状。”
郝凌眼神一凛,也凑过来看。确实,烛泪的凝固形态不对劲。
他又拿起那副有粉末的碗,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砒霜本就无色无味。
“砒霜是下在菜里的,但另一副碗筷没动过,”郝凌放下碗,环视舱房,“说明昨晚还有第五个人。这个人没吃饭,却下了毒。”
“船娘说没别人了……”赵勇挠挠头。
白堇走到窗边,推开小窗。窗外是茂密的芦苇荡,这个季节芦苇已经长得很高,青翠的叶子密密麻麻,正好能遮住人的身影。窗台离水面约莫一丈高,不算太高。
“未必是从门进来的。”白堇指着窗棂上的丝线,“苏文的衣服是粗麻布,勾不住这种丝线。这更像是……丝绸,而且是上好的丝绸。”
郝凌走到窗边,捏起那根丝线。极细,柔韧,在指尖有种凉滑的触感。他看向窗外的芦苇荡,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去查张万霖昨晚的行踪,每一个时辰在哪里,见了谁。还有他府里的下人,尤其是穿丝绸衣服的,一个都不许放过。”郝凌对赵勇说,“重点查他的贴身小厮。”
“是!”
他们回到刑部时,已是午后。放榜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白堇高中探花。赵勇和几个书吏来道贺,白堇却笑不出来。苏文的死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喘不过气。而这石头,分明和三年前的乡试舞弊案、和周显的死,紧紧连在一起。
“大人,查到了!”赵勇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口供,“张万霖的贴身小厮,叫小禄子,昨晚确实在画舫上!船娘起初不敢说,后来才承认,张万霖锁了舱房后,让小禄子从外面的芦苇荡里划小船靠近,从窗户口递了个食盒进去,说是‘给苏公子赔罪的点心’。小禄子穿的就是丝绸衣服——张万霖赏的!”
“人呢?”郝凌霍然起身。
“跑了!今早画舫出事,他就没影了。张府的人说,他昨晚上船前就收拾了个包袱,说是家里老母病了,要回去看看。可我们去了他老家,根本没人!”
白堇的心一点点冷下去。他想起苏文昨晚来找他时的样子——眼睛里有光,说这次殿试发挥得不错,说不定真能中。说若是中了,第一件事就是为父亲翻案,把三年前那桩肮脏事捅到天上去。
“他说,白兄,这世上总该有个公道。”
苏文说这话时,嘴角是带着笑的。那笑容干净,纯粹,像个孩子。
白堇突然站起身,跑到存放周显遗物的房间。那几本账册还放在桌上,他一把抓过来,疯了一样地翻。一页,两页,三页……终于,在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他看到一行小字,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苏文,河南乡试第三场,策论优等。被顶替者。顶替者,张万霖之侄,张衡。现为河南安阳县令。”
原来如此。
苏文不仅是来告张万霖的,他自己就是当年舞弊案的受害者。周显查到了真相,被灭口;苏文想为自己和父亲翻案,也遭了毒手。
一条人命,又一条人命。都是为了掩盖三年前的肮脏。
白堇拿着账册的手在抖。他想起父亲当年被冤时,也是这样,证据确凿,却无人敢接。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轻轻一句话,就能碾死像蚂蚁一样的小人物。
“张万霖这是杀人灭口。”郝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得像冰。他的拳头砸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但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在京城、在自己的画舫上杀人,背后一定有人撑腰。淑妃……好一个淑妃。”
白堇转过身,看着郝凌紧绷的侧脸,突然说:“大人,周显死前攥着的那块紫锦,会不会是张万霖的?他姐姐是淑妃,宫里赏的衣料,他偷偷做了衣服穿,也不是不可能。”
“张万霖是五品侍郎,按例不能穿紫锦。”郝凌摇头,“但他姐姐是淑妃,宫里赏的衣料倒是有可能。只是……那绣样是宫里的款式,他若真敢穿出来,就是僭越,是大罪。”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模样的人走进来,尖着嗓子:“郝尚书,皇上口谕,宣你即刻进宫!”
郝凌脸色一沉,看了白堇一眼:“你留在这里,看好账册。任何人来要,都不给。”
白堇点头,看着郝凌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是比张万霖更可怕的对手——后宫的势力,甚至是……皇权。
窗外,天色又阴了下来。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