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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宗里的疑点 刑部衙署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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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衙署坐落在皇城西侧,朱红的大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门口两尊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瞪圆的眼睛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像是在审视每一个踏进这道门的人。
白堇跟着郝凌从侧门进去,穿过长长的回廊。廊檐下挂着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扭曲、拉长、又缩短。衙署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雨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三更了。
偏厅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白堇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录口供的书吏是个瘦小的老头,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写得极慢,问得也细:何时出的贡院,走哪条路回的杏花巷,见到周显时对方什么状态,说了什么话……白堇一一答了,说到周显攥着他衣袖、手里留下布片时,书吏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继续写。
书吏走后,偏厅里只剩下白堇一人。郝凌还没让他走,也没说什么时候能走。白堇端起那杯冷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窗外雨声未歇,敲打着窗棂,啪嗒,啪嗒,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擦,无端让人心里发毛。
他想起周显那双睁大的眼睛,想起那柄鲨鱼皮鞘的短刀,想起郝凌捏着布片时凝重的脸色。那块暗紫色锦缎,那半朵栀子花……他虽不谙宫廷之事,却也知晓,紫色非寻常人能穿,栀子花更是宫眷喜爱的花样。这事,怕是要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了。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郝凌走进来,已经脱掉了湿官袍,只穿一件月白色里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却多了些生人勿近的冷冽。他手里拿着几张纸,是尸格——验尸的记录。
“你说周显是正面遇刺?”他把纸页“啪”地拍在桌上,声音在寂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
白堇放下茶杯,起身行礼:“是。刀口倾斜的角度,晚生虽不是仵作,但也看得出,那是面对面时刺入才会形成的。”
郝凌挑眉,把尸格推到白堇面前:“仵作也这么说。致命伤在胸口,一刀毙命,刀刃刺穿肺叶,当场窒息。但周显性格懦弱,在吏部十年都没与人红过脸,平日里走路都怕踩死蚂蚁,谁会跟他面对面争执到动刀子?”
白堇接过尸格,借着油灯的光细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死者周显,男,三十七岁,吏部主事。致命伤在左胸第三、四肋骨之间,刀长六寸七分,宽一寸二分,刺入深度四寸五分……左手食指有压痕,呈环状,宽二分,像是死前攥过什么细长的东西;靴底有黄色黏土及芦苇屑,与城外别院土质一致;身上钱袋还在,内有散碎银两二十两七钱,银票一张面额五十两……
不是劫财。
“他攥着晚生衣袖时,手指是蜷曲的,”白堇回忆着当时的触感,“力道极大,像是想抓住什么,却没抓住。还有那块暗紫色锦缎,大人觉得会是谁的?”
“能穿得起紫锦的,非富即贵。”郝凌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晃不定,“而且栀子花绣样,用的是盘金绣——金线盘绕成花瓣轮廓,再填以彩丝。这是去年宫里时兴的款式,尚服局的刘公公说,这种绣法费工费料,宫外极少有人敢用,也未必用得起。”
白堇心头一震:“大人是说……牵扯到宫廷?”
“未必。”郝凌转过身,背光站着,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但周显的死,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在吏部管的是官员考绩,手里握着不少人的升迁贬谪之权。若说有人想灭口,也不无可能。”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捕头赵勇匆匆进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此刻满脸是汗,手里拿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
“大人,在周显别院的书房找到了这个!”赵勇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喘着粗气,“藏在书架后的暗格里,要不是弟兄们搜得细,还真发现不了。”
郝凌解开油纸包。里面是几本账册,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折得方正,墨迹已经干透。
郝凌拿起信,展开。白堇站在一旁,忍不住凑过去看。信上的字迹工整清秀,是标准的馆阁体:
“……敬呈王阁老台鉴:今查得三年前河南乡试,有举子顶替名额之事。主考官王启年收受贿赂,将落榜考生苏文之试卷替换为张衡之作。此事牵连甚广,河南巡抚李嵩亦有涉入。证据如下……”
后面的字被墨团晕染了,一大片乌黑,像是写信人突然被打断,或是自己涂掉的。但就这几行字,已经足够让人心惊。
“河南乡试?”白堇猛地抬头,“晚生有个同窗,就是河南人,叫苏文。他说他三年前本该中举,文章都入了考官的眼,放榜时却名落孙山。后来打听,说是名额被人顶替了,他去告了几次,都被官府压下来。他父亲原是乡试的监考官,因为这事被革职,去年……病故了。”
郝凌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你那同窗现在何处?”
“还在京城,住在悦来客栈,等着这次放榜。”白堇说,“他说若这次再不中,就……就无颜回乡见母亲了。”
郝凌对赵勇说:“立刻去悦来客栈,把苏文找来。记住,不要声张。”
赵勇领命而去。郝凌又转向白堇:“你懂账册?”
白堇点头:“家父曾在户部任职,晚生从小跟着看账,学了些皮毛。”这倒是实话,只是他没说父亲后来因一桩冤案被罢官,流放三千里,病死在路上。那些查账的本事,是父亲在油灯下一笔一笔教给他的,说艺不压身,将来总有用处。
郝凌把账册推到他面前:“看看。”
白堇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不是寻常的收支账,而是……名录。一页页,写着官员的名字,后面跟着数字,再后面是日期。字迹与那封信相同,是周显的手笔。
“李,三千。王,五千。孙,八百……”白堇轻声念着,越看越心惊,“后面这些日期,正好是三年前河南乡试前后。大人,这‘李’,会不会就是河南巡抚李嵩?‘王’是主考官王启年?”
“正是。”郝凌接口道,语气冷得像冰,“周显在吏部管考绩,能接触到各地官员的档案。他定是查到了什么,才暗中记下这些。看来,他是想扳倒这些人,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动作,反而招来了杀身之祸。”
白堇继续翻着,突然手指顿在一页上:“大人看这里,有个名字被墨涂了,但能看出是‘张’字,后面的数字被划掉了,只留下个‘万’字。会不会是……”
“张万霖。”郝凌吐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户部侍郎,也是河南人,三年前正好奉旨巡查河南吏治。”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偏厅,也照亮了郝凌冷峻的侧脸。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白堇突然明白,这案子远比他想的复杂。周显的死,苏文的冤情,三年前的乡试舞弊,如今都拧成了一股绳。而这股绳的另一端,牵着的是朝廷重臣,甚至可能牵到更高的地方。
而他这个刚考完试、等着放榜的举子,已经被卷到了漩涡中心。
“你可以走了。”郝凌突然说,“若想起什么,随时来刑部找我。”
白堇站起身,犹豫了一下。他看着郝凌紧绷的下颌线,想起父亲当年查案时的样子——也是这般凝重,这般决绝,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
“大人,”他轻声说,“周显左手食指的压痕,晚生一直觉得奇怪。若是握笔写字,食指与拇指相对用力,不该只有食指有环状压痕,拇指也该有。除非……他握的不是笔,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郝凌抬眼看他。
“细长的,硬质的,比如……钥匙?簪子?或者……”白堇顿了顿,“某种信物?”
郝凌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太快,白堇没抓住。
“是握笔留下的,但他死时手里没有笔。”郝凌说,“我会让人去别院书房仔细搜查,看有没有缺失的物件。”
白堇不再多说,拱手告辞。走出偏厅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郝凌还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幕,背影挺拔如松,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
雨已经小了,变成了蒙蒙的雾气。白堇走出刑部衙署,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巷子里的血腥味被雨水冲淡,只剩下泥土和青苔的腥气。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中,让他清醒了些。
他不知道,这场相识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日子里,还有更离奇的案子在等着他们,而他和这位冷面尚书的关系,也将在一次次抽丝剥茧的侦破中,悄然改变。
回到杏花巷时,天已大亮。邻居家的门开了,一个大婶端着木盆出来倒水,看见白堇,愣了一下:“白公子,这么早?哟,你这衣服……”
白堇低头,才想起月白衣袖上还染着周显的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暗褐色,像一朵丑陋的花。
“不小心沾了墨。”他扯了个谎,匆匆进了自己的小院。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他才觉得腿有些软。一夜未眠,又受了惊吓,此刻松懈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换了衣服,把染血的那件泡在木盆里,清水很快变成了淡红色。
坐在窗前,他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想起苏文。那个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的同窗,说起父亲被冤时眼圈发红的同窗,这次若再不中,他该怎么办?
还有郝凌。那位刑部尚书,看起来冷硬如铁,可看账册时专注的眼神,说起周显可能被灭口时紧绷的下颌线……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白堇不知道。他只知道,放榜的日子快到了,而他的人生,已经因为这场雨夜的相遇,走上了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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