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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杏花巷的初遇    暮 ...


  •   暮春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细细密密的,像是天上哪位神仙打翻了针线篓子,千丝万缕地垂落人间。京城笼罩在一片氤氲水汽中,青石板路被洗得油亮,缝隙里的青苔绿得发黑。贡院外,最后一批考生拖着疲惫的身子散去,灯笼在雨中晕开昏黄的光,那喧嚣了九日的殿试气息,终是被这场雨浇得干干净净。

      白堇将油纸伞压得更低些,伞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瘦的下颌和一双沾了泥点的皂靴。他在贡院里关了九天,此刻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笔墨的焦味还萦绕在鼻尖,脑子里却空荡荡的,只记得最后一道策论题写得手腕发酸。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月白色的衣摆,寒意透过布料钻进肌肤,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杏花巷在城南,离贡院隔着三条街,是京城里寻常的租住地。白堇年初上京赶考,银钱不多,便在这里赁了一间小院。院子不大,门前有棵老槐树,这个时节本该开满槐花,却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朽木混合的气味。

      巷口就在眼前了。老槐树在雨中静默着,叶子洗得发亮,树影在青石板上晃动着深浅不一的墨色。白堇松了口气,伸手去摸腰间的钥匙——

      就在这时,树影里突然冲出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

      那人像是从黑暗中凭空冒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一头撞进了白堇怀里。力道之大,撞得白堇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咚”地撞在湿滑的墙壁上。油纸伞脱手飞出,“啪”地掉在地上,伞骨脆生生地断了两根,在积水里打着转。

      “救……救我……”那人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五指如铁钳般收紧,指缝里渗出暗红色的血,黏腻温热,透过布料浸到了白堇的手腕。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白堇低头,瞳孔骤然收缩。

      对方胸口插着一柄短刀,刀身没入大半,只留乌木刀柄在外。刀鞘是鲨鱼皮的,在昏暗中泛着冷光——那是只有官宦人家才用得起的物件,寻常百姓连摸都摸不到。血从伤口汩汩涌出,浸透了青布袍子,在雨水中晕开大片暗色。

      不等他细想,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杂乱而沉重,至少有四五个人。

      “这边!血迹到这儿了!”有人高喊着,声音粗哑。

      火把的光刺破雨幕,橙红色的光跳跃着,将巷子照得忽明忽暗。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魅。

      白堇下意识想把人往身后藏,可怀里的人身体一软,攥着他衣袖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像抽了骨的布袋,彻底没了声息。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大,映着远处跳动的火光,却再也映不进任何光亮。

      “都别动!”

      一声厉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过了雨声。火把圈里走进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男人。他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容冷峻,眉眼间像淬了冰,下颌线绷得笔直。雨水顺着他的官帽檐滴落,打湿了肩头的补子——那是锦鸡的图案,栩栩如生,连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腰间玉带系得一丝不苟,悬着一枚金鱼符,即使在泥泞里也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身后的捕快们自动分开一条路,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敬畏,连呼吸都放轻了。

      白堇的心沉了下去。

      他认得那官袍的颜色——三品以上才能穿的绯红。再看腰间的金鱼符,心里咯噔一下:刑部尚书,郝凌。他在京中这半年,虽埋头备考,却也听过这位尚书的名号。铁面无私,断案如神,二十五岁便执掌刑部,是今上最倚重的年轻臣子之一。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雨夜,这样的情境下遇见。

      郝凌的目光如刀,扫过地上的尸体,又落在白堇沾了血的手上,最后定格在他苍白的脸上。眉头拧得更紧,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你是谁?为何在此?”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得人心头发颤。

      白堇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松开扶着墙壁的手,站直身子,拱手作揖——尽管衣袖上还染着血,这个礼数却做得一丝不苟。

      “晚生白堇,江州人士,今科应考举子。刚从贡院出来,租住在此巷。”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却还是听得出微微的颤抖,“方才走到巷口,此人突然从暗处冲出,撞在晚生身上,已经……已经没气了。”

      郝凌没说话,只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剥开皮肉,直看到骨头里去。然后他蹲下身,开始检查尸体。动作极快,却有条不紊——手指在尸体领口、袖口、靴底依次划过,翻看掌心,拨开眼皮,最后停在那柄短刀上。

      “拔出来。”他头也不抬地对身后的捕快说。

      一个年长的捕快应声上前,小心地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刀身与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血顺着血槽涌出,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蜿蜒。刀身刻着细密的云纹,在火把光下反射出寒芒。

      郝凌接过短刀,仔细端详了片刻,突然看向白堇:“你看清他的脸了?”

      白堇其实只看了一眼。那张脸因痛苦而扭曲,嘴唇泛紫,眼睛圆睁,额头上还有一道陈年的疤。但就是这一眼,他认出来了。

      “只瞥见一眼,像是……”他斟酌着用词,“像是吏部的主事周显。晚生去年秋闱时见过他一次,在贡院外验明身份。他右眉上方有道浅疤,当时还多看了两眼。”

      郝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极快,快到白堇几乎以为是错觉。他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举子,在如此慌乱的情况下还能认出死者身份,甚至记得细节。

      他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湿了官袍前襟的锦鸡补子,那鲜艳的颜色在昏暗中愈发刺目。可这湿漉漉的狼狈,却丝毫没影响他的气势——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剑,寒气逼人。

      “周显今日休沐,按例应在城外别院。”郝凌的声音冷得像这暮春的雨,“你说他突然冲到这里?”

      白堇点头,指着尸体的靴底:“大人请看,他靴底的泥是新沾的,颜色发黄,混杂着芦苇屑。城外别院附近正好有片芦苇荡,这个时节芦苇刚抽新叶,叶片细长,边缘有锯齿——”他突然顿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郝凌已经蹲下身,捏起一点靴底的泥,在指间捻开。确实,黄色的黏土里夹杂着细碎的植物纤维,是芦苇无疑。

      “但他身上的伤是正面刺入,”白堇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刀口向上倾斜。若他是被人从背后追杀,仓皇逃窜,伤口应该更平,或者是从背后刺入。这倒像是……”

      “像是与人面对面争执时被刺。”郝凌接过他的话,目光重新落在白堇身上,这一次,带着审视,“你看得倒仔细。”

      白堇心头一紧。他只是习惯性地观察细节——从小父亲教他,断案如解经,一字一句都藏着线索,一处痕迹都可能是破局的关键。父亲常说:“堇儿,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罪行,只有不够细致的查案人。”可那些都是多年前的事了,父亲早已不在,他也早已不是那个跟在父亲身后学看现场的孩子。

      在刑部尚书面前显露这些,未必是好事。

      “晚生只是胡乱猜测。”他低下头,想去捡地上的破伞。伞骨断了,油纸也裂了,不能再用了。他心里一阵可惜——这伞是离家时母亲塞进行囊的,说京城的雨凉,莫要着凉。

      “等等。”郝凌突然说。

      白堇的手僵在半空。

      郝凌走到尸体旁,掰开那只曾经死死攥着白堇衣袖的手。手指已经僵硬,保持着蜷曲的姿势。郝凌仔细看了看掌心,又看向白堇的衣袖:“他攥着你的衣袖,手里有没有留下什么?”

      白堇一愣,低头看自己的衣袖。月白色的布料上染了一大片暗红,那是周显的血。而在被攥过的地方,除了血迹,还有一小块撕碎的布片——不是死者身上的青布袍料子,而是……暗紫色的锦缎,质地细密,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布片上绣着半朵栀子花,花瓣层层叠叠,用的是极细的金线,绣工精致得不像凡品。

      郝凌捏起那块布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扯下来的。他对着火把看了半晌,脸色愈发凝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把尸体抬回衙署,仔细验看。封锁现场,十步之内不准任何人靠近。”他吩咐完,转向白堇,“你跟我走一趟,录份口供。”

      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命令。

      白堇看着地上的破伞,又看了看郝凌冷硬的侧脸,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这场雨,这场突如其来的命案,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他这个刚走出考场、满心只想着放榜后能谋个一官半职、接母亲来京奉养的举子,和这位铁面无私、权倾朝野的刑部尚书,缠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捕快们抬起周显的尸体,用油布盖好。火把的光在雨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白堇跟着郝凌走出杏花巷,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租住的小院——院门紧闭,窗棂漆黑,像是另一个世界。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杏花巷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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