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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和墙 “兖州事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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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贼尽数剿灭,众人皆疲惫不堪,瘫倒在地。
林绵却无心庆贺这转危为安,她抱着和儿冷冰冰的身体,抚摸着她惨白的小脸。
突然,一旁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想要触碰和儿。
林绵惊弓鸟般用手臂挡在前头,原来是张老五。
只听他沙哑着嗓音,低声哭诉:“都是我不中用,没救下和儿!”
林绵眼睛通红,盯向面前哀嚎的男人,并不搭话。
他自顾自接着说道:“那老贼,抓着和儿,用她的命威胁我,我犹豫纠结痛苦得要了命,可我真的不能放那老贼和他的同伙们走啊!我只能相信自己曾经在军中响当当的箭术。”
说到此处,他泣不成声:“我……我还以为,能将那老贼一击毙命,救下和儿,谁知道他反应竟那么快,让和儿当了替死鬼,我苦命的和儿!”
林绵听着他的哀嚎,却死死盯住他,止不住审视着眼前恸哭不已的男人。
他真的突然良心发现,如此在意和儿的死活了吗?
她心有疑虑,可眼前阵阵发黑,终究没能再深想下去。
“够了。”她声音沙哑,疲惫不已,“人死不能复生。先安置和儿吧。”
说完这句,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软,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
她躺在一个简陋的床榻上,额上覆着温热的湿巾,四周尽是浓郁的药味。
阿福守在一旁,见她睁眼,惊喜地几乎跳起来,赶紧出去叫人。
顾回先一步冲了进来,随后紧跟着军医。
她看着顾回,刚想开口询问。
他却作出阻拦的手势:“你别担心,和儿的后事已经在筹备了。”
林绵闻言,挣扎着要起身:“我要亲自操持。”
“公主,您还病着呢!”阿福一听就着急了。
连脑中的平康也细声劝:“姐姐还是先养好身子吧!”
“我没事。”林绵坚定地看着阿福回答,又扭过头望向顾回,重复了一遍:“真的没事。”
那个小女孩已经去了,她帮了自己这么多,自己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一点了。
顾回沉思了片刻,也郑重点了点头。
*
丧仪简朴,却很温馨。
林绵强撑着病体都要为和儿办丧礼,众人本以为她是预备极尽奢华的。
可他们哪知道,林绵本就不信鬼神说——
当然,此刻看她和平康的处境,这一点显得有些荒谬了。
她更不赞同为祭奠逝者铺张浪费。
逝者已逝,体面便已足够。
丧仪?本就是办给活着的人的。
她亲自为和儿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一方薄棺,几捧黄土。
甚至没有通知张老五,林绵和顾回几人静悄悄地,便送别了和儿。
倒是为了“兖州城内美酒美姬”,并未住在军营,而是住在城内的萧归,不知如何得知了他们的安排,也跟随几人而来,静静站了一会儿。
林绵顾回都是心思剔透的人,自然明白他远离军营的好意,也领他来此参加祭礼的情。
她起身望向萧归,鞠躬道谢,很是认真。
萧归忙摆摆手,又换上吊儿郎当的神情:“我不过是好奇你要如何操持这丧仪,而今也看了,虽简单却用心,在下拜服了!”
目光不经意地转了一圈:“你们抓紧时间善后,我亦抓紧时间回城内吃喝玩乐,一切妥当便出发北代吧!”
随即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
*
回到兖州军营,众人四散去忙了,林绵一人窝在营房内,强撑起来的气也散了。
她瘫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姐姐,你很难过,是不是?”平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小心翼翼探询。
“人生老病死,聚散离合是常事,我看得开!”林绵故作洒脱,平康也看不见她无声无息滑落的泪。
心里越发酸涩。
和儿,是死在黎明前的女孩儿。
敲门声轻轻响起,是顾回。
他端着一碟糕点,温声询问能否进来。
得到应允后,边入内边说:“你晚上没用多少,兖州城的酥酪做得尚可,尝尝看,或许能开胃。”
林绵没有拒绝,接过糕点,放入口中油香四溢,可她却味同嚼蜡。
顾回只安静地坐在一旁。
等她吃完,才缓声道:“若是心里憋得难受,不妨说出来。有些重量,分担出去,总能轻些。”
林绵刚准备开口,又听他接着说:“当然,你也有资格逞强。”
林绵怔了怔,眼前人这样真诚,让她忍不住开口:
“我之前中毒时,做过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
顾回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她顿了顿,接着编织自己的梦境:“在梦里,我跟和儿一样,很早就没了母亲。可笑的是,我自己的父亲和兄长也和张老五没两样。”
顾回伸手拍拍她的背:“后来呢?”
“后来我终于试着离开他们,生活似乎就要变好。”她顿了一下,“我以为我能帮到和儿,给她一条新的路,让她挣脱泥潭,拥有新生。可到头来,却是她牺牲自己,帮了我们,帮了整个兖州城的百姓。我这点所谓的帮助,轻飘飘的,什么也没能改变。”
顾回听完她的梦,并不评价,温声说道:“史书记载,有一少年英雄甘罗,十二岁为使臣,不费一兵一卒为秦国夺得十六城,虽早夭却名垂青史。可见人之生命是否值得,并非只看长度。和儿虽年幼而亡,但她死于大义,死得其所,重于泰山。”
他看向林绵,神情坚定:“我已向陛下陈情,此次兖州平叛,应论功行赏,和儿亦在其列。她找到的那处城墙缺口十分关键,此次既要修缮,不如在此为和儿立碑筑像,让兖州百姓世代铭记她的恩德。”
“立碑筑像?”听到此处林绵猛地抬起头,眼中并无欣喜,“劳民伤财,用的终究是民脂民膏。一块冰冷的石头,一座塑像?她活着的时候,得过多少温暖?死后要这虚名何用?”
顾回愣住了,眼前这金尊玉贵的公主,竟会有这样的思考方式。
他拱手,诚心道:“是我考虑不周,受教了!公主心怀百姓,顾回惭愧。”
“城墙肯定是要修缮的,”林绵倒有些不好意思,收了收语气:“至于立碑塑像的钱,不如用来招募穷苦百姓,给他们多多的工钱改善生计。待城墙修好后,便将其命名为和墙。让每一个听到“和墙”之名的人,都知道这里曾有一个叫和儿的女孩,用她的方式,守护过兖州城。这或许比冰冷的石碑更有意义。”
顾回赞道:“既固城防,又恤民生,更存纪念,你的仁心慧智,我很敬佩。”
林绵又被他一番话夸得不知如何回应,门外恰传来阿寿的声音:“公主,将军,朝廷关于兖州之事的决议已到,张老五等有功兵士已召集至校场,等候二位前去宣旨。”
*
校场之上,兵士们站得笔直,张老五也在其中。
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期盼,又透露着局促。
林绵顾回宣读了朝廷决议,晋升赏银,一一落实。
和儿亦被追封为“义忠烈女”,其父张老五因“关键时刻深明大义,联络旧部,协助平叛有功”,特赏银百两,免除昔日逃兵之罪,并擢升为兖州军什长。
张老五脸色通红,噗通跪下,连连叩首:“多谢陛下恩典!多谢陛下恩典!”
校场内气氛拱到高潮,有豪爽的兵将在人群中嚷道:“公主,将军,今日大喜,可否允咱们庆祝一番?”
林绵与顾回对视一眼,难得露了笑脸,朗声应允。
*
是夜,兖州军营篝火熊熊,酒肉飘香,战后的悲伤与疲惫也随之消散。
酒过三巡,不少人已是酩酊大醉。
林绵几人正在小酌,烈火烹油烤着肉,忽而听到不远处传来喧嚷声。
原来是那张老五,本就是个酒蒙子,喝得忘乎所以,与人划拳吹嘘间,不知怎的便与另几名同样喝高了的兵士推搡吵闹起来。
一个兵士恼了,指着张老五的鼻子骂:“呸!你神气什么!不过是个临阵脱逃的软蛋!这次要不是卖了你那可怜闺女的命,你能洗刷逃兵的名,还得许多封赏?老子们在军中拼死拼活这么多年,还不如你卖女求荣!”
林绵闻言,脸色骤变,立刻命阿福阿寿将张老五看管好,又分别带几个兵士下去审问。
真相,往往比想象的更不堪。
几个兵士看似经不起盘问,实则像是早憋了一肚子不满,一股脑将那日情形和盘托出。
陈石二人带队仓皇逃至南墙,本已力竭,以少对多,毫无胜算。
一队兵士眼看着就要上前擒住石禄,救下和儿。张老五为抢头功,不管不顾放出冷箭,根本不是射偏,而是切切实实没想管和儿的死活。
命众兵士都退下后,房间里只剩下林绵几人,烛火晃荡,气氛沉重。
死在黎明前的女孩儿,原本是能见到晨光的。
林绵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她心痛极了,更是怒火中烧。
她以为自己激发的是张老五残存的良知,没想到却引出被利益放大的人性之恶。
他本可以更谨慎。但他选择了抢功,罔顾了和儿的安危。
她的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既然选择了用和儿的血染就自己的前程,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有些人,不配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开口说出自己的决定,打破了屋内的沉静。
她要张老五自裁。
阿福先急着开口劝:“公主!张老五固然有错,可罪不至死,他毕竟在平叛中出了力。如果你贸然处决他,想必会有更多流言谤身。”
阿寿紧跟跪下:“是啊公主,福妹之前也犯过大错,差点害了晋王,也是你们给了她改过的机会啊!”
林绵听他们说完,心里更觉疲惫,已提不起力气争辩。
一旁却传来坚定有力的声音:“我赞同。”
林绵看过去,顾回冲她点头:“阿福当初犯错,事出有因,本性非恶。而张老五,他昔日从军却当逃兵,是为不忠;侵占和儿母亲家产,是为不义;平日对和儿非打即骂,是为不仁;最后为抢功间接害死和儿,是为不慈。此人底色已坏,心中唯有私利。”
他言辞越发坚定有力:“今日留他性命,来日他仗着些许功劳,未必不会生出更多事端,甚至危害他人。公主此举,并非狠辣,而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更是给死去的和儿一个交代。”
林绵很惊讶,从前现在,由今至古,她听惯了以德报怨的陈词滥调,也见腻了被审判被诽谤的戏码。
顾回竟能理解,竟会支持她这个“恶毒”的决定。
她不再犹豫,命令阿福:“把张老五带来。”
*
张老五不省人事,烂醉如死狗一般被扔在地板上。
林绵一瓢冷水泼下去,他才猛地惊醒,又茫然四顾。
见众人围着他,又见旁边桌上摆着毒酒、匕首、白绫,他彻底醒了,脸色瞬间煞白。
“公主,顾将军,这,这是何意?!”他声音发抖。
“和儿的死究竟怎么回事?你心知肚明!看在她叫你一声爹的份上,我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林绵居高临下,冰冷地指了指桌面:“选一样,自行了断吧。”
张老五噗通跪地磕头个没完:“公主饶命!小的冤枉啊!他们几个乱嚼舌根,可不能信啊!和儿的死?和儿就是被石碌狗贼害了!是意外,完全是意外!”
林绵不接茬,张老五见卖惨无用,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改为威胁:“你们不能杀我!朝廷刚封赏了我,我是有功之人!你们无凭无据,凭什么要我死!”
“凭我是平康公主,凭我认定你该死。”林绵的语气依旧冰冷平淡。
原来权势也不永远是坏东西。
“你这蠢货,有一堆证人等着替你定罪,哪来的无凭无据?”
张老五眼见求生无望,哀求威胁皆无用,忽地眼露凶光,面色狰狞,从靴筒中拔出藏的短小弩箭,从地上一跃而起:“那你们就跟我一起死!”
电光火石间,林绵忙往后退,却先一步被顾回扯向一旁。
几乎是同时,阿福一记横踢,张老五惨叫一声,弩箭偏离,钉入一旁的梁柱。
阿寿趁机上前,手起刀落,下一秒张老五便捂着脖子,鲜血喷溅。
他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随后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林绵惊魂未定,看着地上尚存余温的尸体,心情复杂。
沉默片刻后重重叹了口气:“找口薄棺埋了吧。”
“公主!此人罪大恶极,哪配入土为安?”阿福虽看到林绵无事,却仍是后怕,气得恨不能再捅张老五几刀呢,还埋?
林绵却很坚决。
阿福还想争辩,顾回一个眼神,她那听话的哥哥早就拖着人下去了。
公主真是奇怪,一下心硬,一下心软的。
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忙跟出去帮忙处理张老五了。
尘埃落定,夜已深沉。
兖州之事,至此才算真正了结。
林绵站在院中,夜风凉飕飕的,连她的头发也随之颤颤巍巍。
忽然一件披风轻轻落在了她肩上。
出现在旁侧的顾回轻声问:“接下来,有何打算?”
林绵望向北方,那是北代的方向。
系统的指引,平康的因果,她的前路,都指向那片陌生的土地。
“兖州事已平,该去北代了。”
前路漫漫,风雪未知。但脚步,不能停歇。
国庆前后太多事处理,总共抽出时间更新章,
这一部分结束,第一卷告一段落。
马上开始北代的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