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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走廊里的风 ...

  •   走廊里的风带着梧桐絮吹进教室那股熟悉的气息漫过来,不是记忆里的铅笔屑香,而是清冽的薄荷味。
      他的声音比小时候沉了些,尾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孟瑶慌忙往旁边缩了缩胳膊,校服袖子蹭过桌角的铁皮文具盒,发出哗啦的轻响。这声音让她瞬间想起汽修店的扳手碰撞声,想起江屿蹲在地上修自行车时,工具掉在水泥地上的脆响,还有他总说“瑶瑶你别动,会砸到脚”的认真语气。

      她低着头假装整理试卷,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江屿正在往桌肚里塞课本,白衬衫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旧手表。表盘边缘有道浅浅的划痕,孟瑶的呼吸骤然停滞——那是她小学毕业时送他的礼物,后来被他拆开来研究齿轮构造,装回去时就多了这道疤,他当时还懊恼地说“弄坏了你的礼物”。

      数学课的函数图像在黑板上蜿蜒,孟瑶却看得眼花缭乱。那些抛物线突然变成向日葵田的田埂,正弦曲线化作风吹过花盘的弧度,连老师讲的解题步骤,都变成了江屿教她认向日葵品种的声音:“这个是重瓣的,那个是油葵,结的籽能榨油……”

      “这里应该用余弦定理。”一支铅笔突然出现在她的草稿纸上,在错误的公式旁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孟瑶抬头时撞进江屿的眼睛,他眼里的笑意和多年前那个举着画稿朝她跑来的少年重叠,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她读不懂的东西,像被云朵遮住的阳光。

      “谢谢。”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指尖却在桌下悄悄摸向书包内侧,那里藏着的贝壳手链硌着肋骨,是她从镇上带来的唯一念想。

      江屿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本往她这边推了推。孟瑶看到纸页边缘画着小小的扳手图案,和她吊坠的形状一模一样,笔尖在纸上晕开个墨点,像极了当年她在他画稿上按的指印。

      课间操时孟瑶留在教室补觉,趴在手臂上的瞬间,闻到了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这味道让她想起成雪阿姨总用的柠檬香皂,想起每个周末去汽修店玩,江屿的校服上永远混着机油和香皂的味道,干净又清爽。窗外传来整齐的踏步声,她眯着眼望去,正好看到江屿站在队伍里,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极了向日葵田里随风摇摆的花秆。

      “没去做操?”江屿回来时手里拿着袋牛奶,放在她桌角时发出轻响。

      “昨晚复习太晚了。”孟瑶揉着眼睛坐起来,晨光落在她凌乱的发梢,让她想起小时候在秘密基地睡醒时,江屿总说她头发乱得像“炸毛的向日葵”。

      江屿在她旁边坐下,撕开牛奶包装的动作很轻:“数学哪里不懂?我帮你讲。”他说话时的语气自然得像他们从未分开过,仿佛中间那几年的空白只是一场午睡。

      他讲题时会微微侧过身,薄荷味的气息随着动作拂过耳畔。孟瑶看着他握笔的手,食指第二节有块浅浅的茧子,是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和她右手拇指上的茧子遥相呼应。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手背上,把血管的纹路照得清晰,让她想起无数个在向日葵田写生的午后,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教她画花盘的弧度。

      午休时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吊扇在头顶缓慢转动。孟瑶啃着三明治看江屿画画,他的速写本上画满了校园角落:操场边的梧桐树、教学楼后的月季丛、食堂门口的流浪猫……翻到最后几页时,她突然顿住——那是片金灿灿的向日葵田,田埂上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正举着玻璃罐追蝴蝶。

      “这是……”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秘密基地的向日葵。”江屿的指尖轻轻点在画纸上,“去年夏天画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抬眼看向她,眼里的光比画里的向日葵还亮,“现在知道少什么了。”

      孟瑶的眼眶突然发热,咬着三明治的动作顿住。她想起初三那年夏天,得知他们要搬走时,自己躲在向日葵田里哭到天黑,成雪阿姨找到她时,手里拿着江屿没画完的画稿,上面只有空荡荡的花田。

      “种子……你种了吗?”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江屿从手机里翻出照片,屏幕上是阳台上的三盆向日葵,花盘朝着窗户的方向,金灿灿的格外耀眼:“每年都种,就像你说的,约定要一直算数。”他滑动屏幕,出现更多照片,有发芽的幼苗,有含苞的花骨朵,甚至还有落在泥土里的花瓣,“每一步都拍下来了,本来想寄给你,却总找不到地址。”

      孟瑶看着照片,突然想起那些写了又没寄出的信,想起邮局工作人员说“地址有误”时的失落,想起把信锁进木箱时的决绝。原来那些被她以为石沉大海的牵挂,一直有人小心翼翼地珍藏着。

      “为什么……后来断了联系?”她终于问出这句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江屿的眼神暗了下去,从书包里拿出个旧信封,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搬去城里后换了三次学校,每次收到你的信想回时,家就又搬了。”他的指尖轻抚过信封上的邮票,“这个是最后收到的,上面的向日葵邮票我一直没舍得撕。”

      那是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邮票,是她跑遍镇上的邮局才找到的向日葵图案,邮戳日期是她十五岁生日那天。孟瑶的手指抚过信封上模糊的字迹,突然明白有些等待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奔赴。

      “我找了你很久。”江屿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拂过心尖,“问了成雪阿姨你家的地址,她说你们也搬走了。直到看到高一的分班名单,我才敢确定……”他从书包里拿出个小布包,蓝白格子的布料已经有些褪色,上面绣着的向日葵歪歪扭扭,“这个是你送我的,我一直带在身边。”

      孟瑶看着那个熟悉的布包,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是她六年级时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里面装着当年新收的向日葵种子,还有片压干的槐树叶。她以为这个布包早就随着时光消失了,却没想到它一直被妥帖珍藏着。

      “里面的种子……”

      “种在花盆里了。”江屿笑着擦掉她的眼泪,动作自然得像多年前在向日葵田帮她擦汗,“今年收了新种子,等周末我们一起去郊外种吧?听说那边有大片的空地。”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清晰,阳光透过树叶落在画纸上,把向日葵染成温暖的金色。孟瑶看着眼前的少年,突然觉得那些被中断的时光,就像向日葵的花期,即使经历风雨,也总会在某个夏天重新绽放。

      “好啊。”她笑着点头,眼眶里还含着泪,却笑得比向日葵还灿烂。

      下午的自习课,孟瑶第一次主动拿起数学题。江屿在旁边安静地画画,偶尔抬头给她讲题时,阳光会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看着草稿纸上逐渐清晰的解题步骤,突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公式,也变得没那么难了。

      放学铃声响起时,江屿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却在拿起速写本时顿了顿,把笔递给她:“帮我画朵向日葵吧,你的向日葵最好看。”

      孟瑶接过笔,指尖触到他的温度时微微一颤。她在空白页上画下一朵小小的向日葵,花盘朝着右上角的方向,就像记忆里永远向阳的花田。江屿在旁边看着,突然拿起笔,在花田边画了个扎马尾的小女孩,手里举着玻璃罐,罐子里画着星星。

      “这样就完整了。”他笑着说,眼里的光比夕阳还亮。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晚霞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色。孟瑶看着江屿走在身边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些被时光偷走的岁月,好像都在这个春天悄悄回来了。路过街角的文具店时,江屿拉着她停在橱窗前,指着里面的画板说:“周末去买画具吧,我们重新开始画画。”

      孟瑶看着橱窗里倒映出的两个身影,笑着点头。晚风吹起她的长发,手腕上不知何时被戴上了贝壳手链,是江屿从书包里拿出来的,贝壳的缝隙里还沾着细沙,和记忆里河边的贝壳一模一样。

      “我们的约定,永远都算数。”江屿的声音混着蝉鸣传来,温柔得像向日葵田的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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