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镇年华》寅小图

6、左青青：我并不如你们一样看我。

　　确实，我是在别人羡慕的眼光里度过月镇时光的，因为我有他们从没见过的漂亮衣服，每天可以扎不同颜色的头绳，夹各种可爱的发卡，学习成绩也好，受老师喜欢。可没有人知道，我是怎样努力地去艳羡他人，无时无刻不想去找一个孩子应该有的灿烂笑容。

　　我的出生像一个冲动却又深情的笑话，自己想起来的时候会苦笑也会悲伤地流出眼泪来。只是母亲爱上一个周游天下的旅人，只是一个星期的恋爱和一个夜晚的缠绵而已。我不能不爱她因为她给予我生命，也不得不恨她因为这世界我就只觉缺一个亲生父亲而已。而母亲却始终认定那是她一辈子最为轰烈最为持久的感情，她每次喝醉酒就和我聊起那个男人，眼神都会很陶醉。

　　母亲是苏州人，她总说她的家乡是最美的，烟雨小镇，曲水流觞，载一叶小舟可以看两岸民风。母亲还说，这月镇虽比不上她的家乡，可是这里的人情温暖却是任何地方都追不及的。她与那个男人相识在旅途中的这一站时，彼此都将将二十不及。在她眼中，他是从桥头一路奔跑，一阵风的速度跑过她身边的英俊少年。可是，在这旅途里，大多是过客，大多是陌生人，最多一个微笑点头，最多一句“你好”而已。谁也不愿意在未曾谋面的情境之下互吐衷肠。可母亲说，当他跑过身边的时候，她就热切地希望跟上去拉住他然后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如果可以，她还想知道他的名字。

　　母亲是学画的，所以那个暑假那个快要下雨的糟糕天气，她会趴在龙潭桥上叹息看不到的美丽落日。实际上她已经等了五天，可是总是会在下午四点出头的样子，下起暴雨来。这是最后一天，她仍旧没有看见落日，可她看见了那个男人。好吧，那时候，他还是个男孩。那个男孩又跑回来了，这时候，雨下的渐渐密集起来。

　　她听见背后的声音：“今天没有落日，你该回去了。”直觉是他，和他外表一样年轻的声音，可是她并不敢回头。

　　第二句便是：“但我觉得你该再等一个星期，下周便有晴天了。”于是母亲回到寄宿的人家就把那张明天开往下一站的车票贴进了日记本，那是一班因为爱情而延误的车。

　　第二天的清晨三点，母亲的房门被房东敲开了，房东睡眼惺忪地对她说：“姑娘，外面你朋友找你啊。”他伸进半个头说：“姑娘，昨天说好一起看日出的，你忘了？？”母亲被他说得迷糊一阵，房东插话说：“嗨，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就去看看吧，我们年轻时忙农活就是这么早起来经常看见日头升起，咱这的日出跟电视上比都好看些。”母亲不好意思地连忙称是，然后冲大门小声说了句：“那你等我。”转过身回房间换了衣服出来，和他在凌晨三天的黑暗里相视而笑。我曾经问母亲黑暗中你们看见彼此在笑吗？她十分肯定的告诉我：“可以。”

　　第二周果真就是晴天了。用母亲的话就是她用一个星期的时间过完了一辈子的幸福时光，而那种幸福，是仅仅关于爱情的。当他们牵手走过乡间小路，会有妇女盯着他们猜测这是哪家从城里回来省亲的新婚燕尔。当他们躺在平山的草地上，会有整个鸟语花香的世界来投怀送抱，当他们没有牵手，当他们牵着手，当他们第一次拥抱，当他们在最后一个落日前紧紧拥抱。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是怎样，但是按照“第一天看日出，第二天就看日落”的不成文规定，母亲扬起脸对他说：“明天一起看日出”。

　　这个夜晚，他们将彼此托付与对方。他们认同彼此的爱，认同这份感情不会被任何世事阻隔，可以天长也可地久。不是年少无知的冲动也不是饱经苦楚后的放纵，他们心甘情愿地在这样一个宁静夜晚炽热相爱。

　　母亲在那个睡眼惺忪的早晨八点为错过了当天的日出而失声痛哭，手里紧紧握着那张写满道歉和恐惧的信，她到现在都固执得认为，如果那天她在凌晨三点准时醒来抱住他，他就不会离开了。信的内容很牵强，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什么年少冲动未来代价深重，什么如果可以等各自成熟再做相逢，什么他只是个过客他只属于大自然，都是废话。原来我的父亲只是一个懦夫，我无数次这样想。

　　我因此对世界展现出足够的冷酷，因为这世界，我只爱一个不顾一切把我生养下来的母亲。其余的人，倘若我付之于真心，万一有一天，她或者他将我一样弃之荒野，我不就是步了母亲可怜的后尘。我决不要这样，我宁可我与这世界水火不容，也不会让人趁机剿灭我天成的自尊。

　　往往你坚定了的冰山似的思想，总以为即使地球被岩浆交融，你也会是站到最后的那一个。可是，如果是温暖的火苗从你的心中开始窜起，也许你就被融化了。

　　是的，我喜欢闵安。从很早开始我就习惯性地注意她，她是月镇唯一一个可以把裁缝做的格子布褂套在外面敞着拉链，里面穿一件长到她膝盖的老式白T恤。没有花纹，但是很干净。她会在夏天的时候套一件老头背心，下面配上一条大地黄的裤子，裤子只到脚踝上边，可谁也看不出那是一条穿短了的长裤。我喜欢她因为她有我学不来的倔强，当老师强制她回家换掉小蜜蜂拖鞋的时候，她仰起头笑笑说：“老师，我家很远的，你可别后悔。”于是，她从上午第三节课开始回家，结果第二天打上课铃才进教室，脚上换了双蝴蝶结的拖鞋。然后有一天我找到她讨论数学题目，那是我第一次主动走去别人的位置讨论题目，班上有很多惊诧的眼光，当然，笨蛋闵安也一样。我问起那个叫做张小柯的男生的父母，可她却一脸憧憬地说些有钱啊，有吃的啊。其实我想问张小柯是不是家庭很幸福，因为我感觉他是个阳光的人。和我完全相反的性格就一定有一对善良相处和睦的父母吧。就是在那一刻我确定我没有看错闵安，她是个可以用心相交的朋友，如果她也一样喜欢我的话。

　　我也从未想过会有想张小柯这样的男孩子。好像永远不知苦乐，每天淋漓尽致地与他的少年时光相契合。那种我们年纪应当有的无忧无虑，那种我每天对着镜子练习几十次的灿烂笑容，那种打球时跌倒了立马爬起来抢篮的坚强，都像是一个个彩色光点，在我眼前绽放出花来。我想这该是个多美好的人啊。

　　我曾经拾到过他不慎丢掉的肯德基玩偶。那天等我做好值日工作后所以学校的孩子都提前回家了，当时他就走在我的前面，而且整条路就只有我和他而已。其实我想追上他把东西还给他，可是有一股强力压制我，我站在原地不敢挪动一步。回家后我辗转反侧，之后决定把那个玩偶挂在书包上，如果他看见了就一定会向我要的，到那时候，我再给他，一切就不那么别扭了。

　　可事情到后来根本不如我所想，他明明和我擦肩走过教室走廊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于是我就想，也许这是上天给我的一份来自他的礼物，以我这样的人，是万万没有希望与那样阳光无害的人走到一起的。我很早就相信人各有命，我为什么要奢求和他说上一句贴心的话呢？于是我翻身讲那个玩偶收进了我的床头柜百宝箱里。

　　更令我伤心的是，原来张小柯对我并没有任何好感，甚至如他所说是“讨厌”我。当他们班那个男生告诉我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一直以来，我是那么迫切地要给他留一个绝好的印象。然而这样的努力被我一如既往的冷淡性格摧毁成了可怜的一厢情愿。可我毕竟时刻端正地努力过，所以当他再次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忍不住狠狠地质问了他。那是我第一次做出沉着冷静之外的情绪，那种情绪里好像有很多东西。第一次和他说话的激动兴奋，他忽视我努力成果的不满不悦，还有一种希望他向我解释的期待向往。五味杂陈的那短短两分钟，其中滋味只有我自己知晓了。

　　他没有给我任何答案，而是眼中带着气愤跑开了。之后我很少再看见他，他不再从我们班窗前走过，不再和他的兄弟在我们班与他们班交界的可视范围里打架。我只是可以远远看见他穿着卡通背心跑步打球。但我却好像更了解他了，因为，我有了一个对他知根知底的朋友，那就是，闵安。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最喜欢左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