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闵安：暑假风云过后，我们开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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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张小柯那天坐车走了之后，他家的超市就一直没有开门，以至于整个八月份，我都不得不顶着大太阳走到街尾那家的杂货店买红豆冰棍。每次冰棍拿到手就忍不住立马打开吃了降温，到家正好吃完，不一会儿又感觉热到不行。我每天都在家里嚷着张小柯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后来我妈告诉我，张小柯和他妈去旅游了。八月中旬，张小柯的老爸把厂里的事物暂托给张小柯几个叔叔和我爸帮忙照看，也和他们娘俩一起旅游去了。老妈说完的时候我表现的很愁苦，于是她又找到了契机：“不要羡慕人家，你要是给我考第一，我也二话不说带你去玩。”我瞥过脸一脸纯真地问她：“真的吗？”“那还有假？”“切，我才不信你这么大方。”和我妈聊着天的妇女大笑起来，一个劲地在我妈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什么你这闺女长大不得了，小小年纪翅膀就硬了之类的话。我烦躁地向楼上跑去，本来就是，在我的眼里，我妈是镇上最会抠钱的，从来不舍得自己买衣服，对我的零花也扣得很紧，只要有熟人办喜事要随礼她都会唠叨好几天。每天都向我灌输钱不好挣，不要大手大脚，也最好别管闲事，惹祸上身很麻烦等等这种利己思想。她会带我去旅游？绝对不可能。其实当时我妈是误解了我那张愁苦的脸，我没有多羡慕张小柯，我只是在想，他家的超市什么时候才能开门。
其实，张小柯走的那天晚上，镇上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儿：杨老师流产了。
就在张小柯家张罗着办酒席的那段时间，杨老师和黄医生回了一趟县城的婆家，说是省亲，其实是去大医院做B超检查下胎儿的成长情况。黄医生因为医务所的工作提前回来了，回来后整天给人看病时都是喜滋滋的。那天我姨娘抱着她家小孙子去吊水，我也被派去哄小家伙扎针，看他一直乐呵呵地，我姨娘就问他有什么喜事。他说：“杨华怀上孩子啦！我能不开心嘛？”然后整个医务所的人都附和着道喜。不知谁插了句：“那你家老爹老娘可以放心咯！”黄医生一边给病人拿药一边说：“可不是嘛，这次回家二老都高兴坏了，以前回去，他们多少不待见杨华，这次啊，媳妇长媳妇短的。”看他那傻呵呵的劲儿，大家都挺替他高兴的。
后来的细节我并不知道多少，只是听母亲她们聊天的时候听到一些。杨老师那天中午从县城回来，下车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当时没什么反映，也没在意。但听说夜里睡在床上一觉醒来羊水破了，半张床全是血。当然这些也只是听说，不过杨老师流产确实是真事，第二天一整天，医务所就一个老中医，黄医生直到傍晚才扶着杨老师下了县城到月镇的车。车就在我家门口停的，我妈看见杨老师虚弱的样子就上去帮忙，心里其实多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嘴上却不好问。黄医生好像一夜就颓废了好多，胡子拉碴的，人也不怎么打理。更严重的是，杨老师婆家几个兄弟从县城赶过来好几趟，在她们家又砸东西又骂人的，吵得很凶。隔一百米都能听见什么“我家小弟就是为了你才留在这个小镇上，你倒好，肚子瘪了五年不肯生，好不容易怀上了还摔一跤摔没了，你成心的吧你？”还有尖酸刻薄的妇女的声音：“就是，当年这个女的进门的时候我是死活拦着吧，我当时说什么，这女人不能长得好看就娶回家当花瓶，关键是能生孩子传递香火，你们不听，说什么当教师的稳定，是知识份子。可你们也不看看，她没爹没妈，现在又把小孩丢了，弄不好就是个命硬的克星，什么知识份子？嗬，我呸！”几乎隔三天就会闹一次，镇上的邻居看着难受但谁也不敢去劝，一来，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二来，人家是从县城来的，财大气粗的谁也不想得罪。
那天晚上，我妈正准备栓大门的时候，突然听见女人的尖叫声，声音很像是杨老师，于是我妈就走到马路上朝她家那边看，我也跟着溜出来。我看见杨老师被黄家兄弟揪住头发往外拖，杨老师正哭着喊救命。我和我妈都吓坏了，这时候我拉拉我妈的衣角说：“妈妈，我们救救杨老师吧，。”我妈盯着眼前的一幕说：“闵安，快，快去张小柯两叔叔家，让他们找人来，不能再让他们这样欺负人了，快去！”我穿着拖鞋跑进黑暗的街道里，眼泪不停地流，脑海里全是杨老师带我们跳皮筋，带我去医务室包扎伤口，帮我吹眼睛里进的沙子……
后来，张小叔他们带了二十几个邻居，都是木梳厂里的工人，冲到杨老师家门口那条路上要求放人。我躲在最拐角，清楚的看见杨老师已经被打的满脸是伤，头发被揪的蓬乱，还有头发黏在脸上的血块上。如果我没有看错，她发现我了，并且神情虚弱地对我笑了笑。这时候我看见一个打扮很洋气的妇女走出来，尖声尖气地说道：“哟，大家都来了就好，要的就是这样，今天就让大家好好看看这个克星，克死自己老爹老娘也就算了，不能生孩子也不说了，可现在，我家公公听说孩子没了伤心过度心脏病发作躺进医院了，可怜啊。”说到这里还假惺惺地抹了把眼睛。紧接着又转过头来恶狠狠地揪住杨老师的头发：“就是这个女人，害了我们一大家子，今天大家看好了就回去休息吧，她就交给我们了。”
没想到这时候我妈突然冲进去站到那女的面前，指着她的手说：“我告诉你，立马给我放手！你们家孩子保不住，看看你们这几个的德行也知道是谁造的孽！老爷子躺医院几个儿子不在跟前守着来我们月镇抓人玩，是不是怕出医药费啊？还有，杨华，是我们镇的老师，六年前她被分来月镇的时候才二十岁，就算是我们月镇生养出来的闺女了，我们都是她的亲人，想从我们这带走她？老娘倒要问问，是谁准的你们这群王八羔子啊？”那个女人被气的脸都绿了，黄家几个兄弟上来就要打我妈，我爸一个冲上去和他们打了起来。然后张小叔他们都上了。
我和门口几个小伙伴赶紧上去扶着杨老师离开那个混乱现场，就在小伙伴们围着杨老师流眼泪的时候，我突然冲到马路中间抱住了我妈，我抬起头，眼睛里噙着泪水喊：“妈。”她摸着我的头，扯着嘴艰难的笑笑，我才感觉到她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其实，她是那样的害怕。
我不知道后来是怎样收场的，只是我爸和那些打架的叔叔都受了点伤。但是那几个人再也没有回来闹过。庆幸的是，黄医生依然很爱杨老师，事发当晚他去邻乡出诊了，才让他的兄弟嫂嫂们钻了空子，这让他一直很愧疚。他仍旧认真工作，总在别人为他惋惜的时候乐观地说：“我和杨华还这么年轻呢，孩子总会有的。”他可真算个好男人了，为了杨老师放弃去县医院工作，拿不到分配的公房，但杨老师也满足，他就满足，他总说：“月镇这地方，待着最踏实”。
事情过去不久，我们就开学了。直到报名前一天晚上，张小柯家的超市卷闸门都没有卷起来。
报名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爸妈都要工作，我就只好小心翼翼地揣着300块钱，我妈上班前就一直叮嘱我：“钱收好啊。”“穿个口袋深的衣服，不要穿这件，报个名要那么好看干什么？”“你现在无所谓，要是把钱搞丢了你看我回来不打断你的腿！”我熬啊熬终于等到了徐淑媛她们，她们都是家长陪着的，可我心里一点儿都不酸。因为我敢肯定，我是这群小屁孩里最有钱的，尽管两个小时后它就不属于我了。
我还没走到一中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了唐文静。一个暑假过去，她好像又长胖不少。她站在一中门口，左手拿着一根赤豆冰棒，右手托着一包蟹黄面。倒一口捏碎的蟹黄面，嚼啊嚼地还不忘眉飞色舞地跟她旁边那女生说说笑笑。我和淑媛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无语地笑笑。
唐文静向来不聪明，也许是因为太多油脂而导致信息传递起来比较迟缓吧。但她有很强的好胜心，而且，四年级的时候，众所周知张小柯肯定会考上月镇一中，唐胖子为了和“心爱的人”永远在一起，就很努力地学习。而且她特别喜欢炫耀，总是跟班上人说她写多少资料，家里有几本《新概念作文选》《小学生作文选》《唐诗三百首》之类的。我特别不理解，小学生要写什么辅导资料？一个老师，一本书，一本练习册就已经够我烦的了。
虽然不想，但唐文静的小眼睛还是不经意瞟到我了。和我预想的一样，她甩着她的一身肥肉走过来，踮起脚来俯视我，用一种假装诧异的语气对我说道：“啊，闵安，你来陪你朋友报名啊？”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就应了声：“是啊，怎么了？”她突然哈哈大笑，我才察觉中了她的奸计了。我看着她笑的全身乱颤的样子，心里直恨自己疏于防备。就在这时候，徐淑媛的妈妈给我们买冰棒过来，看见唐文静的时候，她突然吓到了一样，用一种很难以置信的神情问淑媛：“媛媛，这不会是你们同学吧？怎么长成这个样子？”我们几个“扑哧”笑了出来。唐文静羞得脸通红，跺了一脚回到铁门边去了。我敢发誓，她跺的那一脚绝对很不同凡响。
报名的时候一点也不讲究秩序，家长们都往那个窗口挤，里面的那个老师叫大家排队都叫破喉咙了也无济于事。徐淑媛开始怪自己学我逞能让她妈妈先回去了。我们俩站在人堆外面，看了那场景就害怕，于是我说：“走，咱不能当第一个报名的，当第一个参观学校的也不错。”正当我们往那一排教室走去的时候，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的时候真的眼前一亮。
“左青青！”
不得不承认，她又长高了又漂亮了。穿件白色的宝宝衫，肩膀是泡泡袖的，下身穿了一条我从来见过的裤子，蓝蓝的很好看。之后才知道那就是牛仔裤，我们穿的都还是去裁缝店扯布做的衣服，而且很少有人能穿新布衣服，一般都是爸爸妈妈的旧衣服拿去改小，然后给我们穿。就算是张小柯，家里有个卖食品 ，日用品，水泥，饲料等无数商品的杂货店（暂且称其为超市。）还有一个木梳厂，他穿的也只是荣贸市场里那种稍微新潮点的样式。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有过一件穿了五个年头的无袖背心，是足足由六块碎布拼接起来的。所以说，左青青简直就是一朵百合花呀。
左青青牵了一下我的手说：“闵安，我真想你。”
我和徐淑媛同时呆住了，这真不该是左青青该有的动作和语言，她是左大仙女，虽然已经是我的好朋友了，但她仍旧是更漂亮的左大仙女啊。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很受宠若惊的。我们聊了一会听到有人叫她，我循声望去，一个很年轻打扮很有气质的女人正向这边打招呼，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左青青拍拍我说：“我妈叫我呢，走了啊，闵安，我可真想和你分到一个班，再见啊。”
我和淑媛一瞬间感慨了，都以为是她姐呢。之后我们去操场坐在篮球架下，一直聊着这个暑假看的动画片或者听到的事情，借此打发时间，等待报名队伍的疏散。直到下午两点，学校才渐渐安静下来，我和淑媛跑到报名窗口时，我看见一个身影正将报名费递进窗口去。我愣愣的看着他，鼻子突然有点酸。
“小柯，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闵安：暑假风云过后，我们开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