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张小柯:我仍旧不能如愿。 ...

  •   我再一次听见他们争吵,但声音要比之前大,情绪似乎也十分激烈。

      母亲好像抑制不住愤怒一样地质问父亲:“杨华为什么没来?他不是小柯从一年级到毕业的语文老师吗?你说说看啊你?”

      “人家不是说和黄医生去婆家省亲了嘛,你看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省亲?嗬……她还真会挑时候啊?你不是说她不是一向很照顾小柯的嘛?怎么现在小柯考得好来喝口酒的时间都没有了?她不给我们面子,也总要给你张老板一个面子呀,毕竟关系那么好。”

      “你有完没完,余秀琴你差不多就够了啊。今天我给小柯办酒席,我儿子有出息,我高兴,你别在这吹什么阴风,扫老子兴,老子忍你很久了。每天吃饱了没事干就给我安这个罪名那个罪名,你开心是吧。小杨她说了回家省亲来不了,也事先托人过来传话了,我知道你一直对小杨有成见,但你也不要在那胡思乱想后又把屎盆子往别人头上扣。我想问问你,唉,你每天这么猜这个猜那个你累不累啊你?”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得心惊胆颤,慢慢蜷起膝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空洞黑暗的天花板。在我的印象里,父亲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重的话。

      “小杨??哟,这称呼叫的。我看她是不敢来不好意思来,她什么时候找人托口信来的我怎么不知道?你就给我编吧,你要是真知道杨华那狐狸精不会来,今天宾客都上满了你还不时的往门外瞅什么啊?张鸿业你当我余秀琴是瞎子是哑巴吗?你忍我很久?真可笑。我余秀琴好歹是个妇女主任,这察言观色的本领怎么说也比其他呆头呆脑的老妇女们强吧,你的那些猫腻我会看不出来?”

      “你……行了行了,你精明你能干,我今天心情很好,不能因为你这种神经病的几句疯话就也跟着疯。俗话说,我惹不起我总躲得起罢!从今个起,我去厂里睡,这里留给你,这一大间都留给你。你想怎么闹怎么闹,要怎么疯怎么疯!!”

      跟着我听见“窸窣”的声音像是父亲在收拾钥匙之类的,接着是揪门把的声音。

      “张鸿业你给我站住!怎么?狐狸精躲了你也想躲,去厂里睡还是外面已经建好温柔乡了,等不及要去见面啊?你不要忘了,她也是有家室的人,还是个人民教师,要是我去学校和医务所一闹,我保准让你的小情人自己去跳龙潭河!”

      “啪”!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实实在在的耳光声,也是我一生中听的最为刺耳的声音。我一骨碌爬起来拉开房门往他们房间冲去,父亲正好开门,我一下撞到了父亲的怀里。父亲眼睛通红像要吃人般凶狠,惊诧地看了我几秒,眼神才柔和起来,准备用手抚摸我的头。我一把打开他的手,冲进去抱住浑身颤抖的母亲,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我看见母亲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落,眼睛睁得大大的,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紧紧盯着房门口的父亲。她的手凉透了,而且不停地在抖,我用力地抱住她,那一刻我真怕她就这样冷死了。

      我的脑袋是一片空白的,整个房间像冻住了一样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母亲嘴唇颤抖的声音。窗外的马路上有汽车和摩托车经过的声音,车灯总会将这个房间照得通亮,几秒后再将它推进无边的暗淡里。父亲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走过来轻轻地用手臂环了一下我和母亲,然后走到门边说:“秀琴,对不起,今晚我就先回厂里睡了。小柯,我给你买的新自行车就在你的房间的阳台上,是你喜欢的赛车,本来想12点喊你起来看的……呃……唉……阳台钥匙我放餐桌上,你自己去拿吧。”不一会儿,我听到一声沉重的关门声。母亲终于忍不住抱着我号啕大哭。

      那一晚,母亲一直哭一直哭,哭到11点多一点的时候才睡着。我帮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关灯的时候我才发现她满脸的泪痕,很多头发粘在脸颊上,我想顺好它们,可我怕扰了她的睡眠,我想让她好好睡一觉,最好醒来脑海里和脸颊上那些关于三小时前的意识和感觉,都消失殆尽。我悄悄带上房门后转身就看见了静静躺在客厅餐桌上的那串阳台钥匙。我走过去将它拿起紧紧握在手心里,看了看时间,立马回房间爬到小床上躺着,把闹钟定到12点。

      实际上我一直没有睡着,等闹钟响起的时候,我故意坐起来揉揉眼睛,然后对着黑暗说:“爸妈,这么晚叫我干嘛?”然后拿起钥匙和手电筒,打开阳台门,就看见了崭新的还裹着泡沫纸的赛车,就是我念叨了很久的那一辆。它钴蓝的色泽在手电光线下显得很神秘很惹人喜欢。可我抚摸它的时候突然有一滴泪“啪嗒”打在皮质的座椅上,我愣了一下,苦笑着蹲下来望着夏日夜晚的苍穹,泪水不自觉地流,手里的泡沫纸也已经攥得没了模样。

      那一晚我是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睡着的,并且做了个梦。

      我梦见了一个满天繁星围绕着血红落日的傍晚,那种画面很神奇。闵安和我穿着背心短裤在龙潭桥下的一块大石头旁边找一种名叫辣椒草的植物。余晖将我们的皮肤映上一层橘黄,闵安的睫毛一直在光线里忽闪忽闪,她一直低着头找,小腿在河水里慢慢地移动,划开一圈圈椭圆形波纹。突然她抬起头问我:“张小柯,辣椒草到底有什么神奇的力量?你先告诉我,不然我就不帮你找了。”“不是跟你说过了嘛,只要找到辣椒草,将它剁碎贴在石壁上,小鱼会自动游过来,然后它们就会像打了麻醉药一样在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样我们就可以抓住它们啦!”我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继续找了。终于我在大石块的背阴面找到了传说中的辣椒草,叶子是绿色的,形状很像辣椒,叶面上的脉络却是乌红的,像是人类的血管,我将一片叶子从中间撕开,凑到鼻子跟前,紧接着闻到一股刺鼻的辛辣味。“没错!就是它!闵安,快过来!我找着了!”闵安一脸好奇地淌着水跑过来,然后学我的样子把叶子放到鼻前仔细地闻,眼神兴奋地看着我傻笑,眼睛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很明亮。我们用小石头将那株辣椒草碾碎,均匀地贴在石壁的向阳处,然后我和闵安四仰八叉地躺在那个大石块上,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我们每隔几秒会翻过身撑起头来看一下,时间好像过得很漫长,一直没有小鱼进入我们的“陷阱”。我终于忍不住了爬起来,恨恨地盯着那一条辣椒草的碎末。准备去扯掉它,闵安见了慌张地拉住我,几近哀求地说:“小柯我们再等等吧。”终于大概过了十分钟,一条通体血红的鱼游到草泥边便不动了。我和闵安兴奋极了却又不敢蹦蹦跳跳,然后我悄悄蹲下,膝盖跪在离它很近的一小块石块上,双手捧好往前一撑。“抓到啦!闵安你看!我抓到了啊!”我骄傲地转过头,想好好炫耀一番。却发现闵安一直盯着我手上挣扎的鱼,眼神充满了恐惧。接着她抬起头看向落日,眼睛里流出红色的泪水,像血一样的红色液体。突然,我手里的那条鱼变成了一个全身是血的婴儿,他不哭,却满脸怨气地看着我。我吓地一松手,他“噗通”掉进河里,我眼睁睁地看他重新变成一尾鱼,向龙潭河的深处游去。我感觉越来越温暖,越来越热,越来越烫,我抬起头看见那落日已经变成了巨大的火盘,与我近在咫尺,似乎下一秒就要把我吞没了。我看看身后,闵安不见了,她刚才站的地方有一滩红色的血水,正试图找一个通道流向龙潭河。我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睛被热浪烘的一片模糊,紫色,白色,很多种颜色,我使劲将眼睛地向上下左右看,手也在空气里凭空摸索,然而都是一片混沌。可我能感觉那火球就在我面前了,我的头发和小腿开始燃烧,全身灼烈地疼痛,我极力地扭动着自己的身躯,胡乱拍打着身上着火的地方,企图扑灭它们。然后,疼痛越来越剧烈,忽然,我捂着被火烧着的眼睛,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啊……”

      我狂叫着醒来,手还是捂着眼睛的,浑身都是汗。时间是上午十点多,七月的太阳就是毒辣,晒在身上竟火烧火燎的。难怪会有那样无端恐怖的梦。我把头转向阳台外面,几个妇女都围坐在闵安家大门口的阴凉处,扇着扇子聊天,并不时地伸出头看下马路,也许是在等去县里的车子吧。当时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当我站起身,艰难地抬起早已失去知觉的左腿,一步步痛苦地向房间外走去的时候才突然想到:等车的车亭不是在我家门口的吗?于是我也顾不得麻木的脚了,拉开大门就一跛一跛地冲下楼梯。超市的闸门果然紧紧关着。那群妇女看我急冲冲跑下来就冲我问道:“小柯你妈呢?怎么这么晚还不开门呐,不做生意啦?”我顾不得听她们的话又跑上楼梯直接跑进母亲的房间。

      被子叠的很整齐,窗帘也已经拉开,阳光直直地射进房间里,金属质的窗棂上折射出刺眼的光点。我似乎想起什么,赶紧拉开大衣橱柜,一切与我想象如出一辙。

      我软软的瘫坐在床上,一瞬间无所适从。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我走回自己房间,拿出抽屉里那本黑猫警长连环画,我曾在第一百页夹了两张一百元,这是我仅仅存下来的两百元。我想先去外婆家一趟。

      我跑下楼的时候正好赶上去县城的汽车,我准备上车的时候,杨华正好从车上下来。她大概是见我满头大汗好像很焦急,就一把拉住我的胳膊问道:“小柯,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急着去哪啊?”我一见是她,心中便有一种无名火腾然点着,这时司机在嚷:“你到底还上不上车,别耽误大家的时间啊!”我一下撇开杨华准备上车,可她又一次用力捉住我的手臂继续问我怎么了。我心中又急又怒,手上一使劲推了她一把,她脚下没站稳便摔在了地上,旁边人见了立马过来扶她。我回过头看她疼得皱紧了眉头,觉得愧疚,却含糊了一句只有自己可以听见的“对不起”便上了车。车子启动,我从车后面的透明玻璃向外看去,她笑着向扶她的人摇手,示意“没事没事”。

      我转过头坐好,想起那个梦靥,无端地打了个寒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张小柯:我仍旧不能如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