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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妈妈 日子像梨树 ...

  •   日子像梨树下的流水,缓慢而无声地淌过。

      春末的雨总带着缠绵的湿意,打在梨花瓣上,簌簌落了满地。九方琚寿搬了张竹榻坐在树下,手里摩挲着那把佩刀。刀鞘上的缠绳被雨水浸得发深,防滑纹里还嵌着雁门关的沙砾,他用指尖一点点抠出来,动作专注得像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姬巽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九方的玄色布衣沾了潮气,发梢滴着水,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刀鞘上磨出的光滑处出神。他手里提着个食盒,里面是刚从城南老字号买的桂花糕——九方以前爱吃的,只是这三年在边关,怕是早就忘了甜味。

      “雨大了。”姬巽撑起伞走过去,伞沿刻意往九方那边倾,自己半边肩膀很快湿了,“进去吧。”

      九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顺从地站起身。他的苍眸里还是没什么情绪,像蒙着层雾,可迈步时,却下意识地跟着姬巽的脚步,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早已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三个月。

      九方没有离开小院,也没有提过报仇。他每天坐在梨树下,晴天擦刀,雨天发呆,偶尔会对着皇城的方向望上大半天,眼神空茫,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姬巽处理完朝中事务就会回来,有时带些新鲜的糕点,有时说些城外的消息——西市新开了家茶馆,说书先生在讲雁门关大捷,只是没提长公主的名字;城郊的麦子熟了,农户们正在抢收,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

      他说得小心翼翼,像在试探地雷的边界。九方大多时候不回应,偶尔“嗯”一声,就算是给了回音。可姬巽并不气馁,第二天依旧会找些新话题,琐碎得像寻常人家的闲聊,仿佛只要这样坚持下去,毒瘴林里的血色就能被冲淡,砃的死就能变成一场遥远的梦。

      他们很少说话,却会在暮色降临时亲吻。

      有时是在西窗下。姬巽为他研墨,墨条在砚台里磨出沙沙的响,九方忽然放下手中的刀,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他的指尖还带着刀鞘的凉意,力道很轻,却不容抗拒地抬起姬巽的脸,然后俯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啄,像蝴蝶落了又起,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有时是在榻上。月光漫进来,在锦被上投下银白的光,九方忽然侧过身,面对着姬巽。他的呼吸拂在姬巽的颈间,带着清浅的梨花香,然后,唇瓣轻轻擦过姬巽的眉骨,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兽。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可只有姬巽知道,九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像在做一件极其艰难的事。

      这种亲密带着绝望的底色,像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九方知道自己该恨,该提刀斩了眼前这个人——是他策划了毒瘴林的阴谋,是他让砃的杏花梦碎,是他让那么多弟兄埋骨荒野。可每当看到姬巽咳在帕上的血,看到他为了稳住朝局熬红的眼,看到他深夜在沙盘前枯坐的背影,那点恨意就像被雨水浇过的火星,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在一个雨天发现了姬巽的秘密。

      那天是休沐日,却下起了瓢泼大雨。姬巽被急召入宫,直到傍晚才回来,进门时脸色惨白如纸,刚迈过门槛就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九方听见动静冲出去,正撞见他咳出一口暗红的血,溅在青石板上,像绽开了一朵凄厉的花。

      “你……”九方伸手扶住他,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心脏猛地一缩。

      姬巽摆了摆手,想说话,却被又一阵咳嗽打断。他踉跄着往内室走,怀里的密信却在颠簸中散落一地。九方弯腰去捡,看清上面的字迹时,指尖忽然抖得厉害。

      那是九方家旁支的报捷信。一封说雁门关残余的北狄游骑已被肃清,领头的正是姬巽派去的暗卫;一封说新帝本想趁机削去九方家的爵位,是姬巽以“九方琚寿战功赫赫”为由死谏,才保下了这百年的姓氏;还有一封,是九方家商铺的账本,流水记录着一笔笔巨额支出,去向栏写着“助小侯爷稳固军心”——时间,正是他在云中山中伏的那几日。

      原来姬巽暗中动用了九方家所有的财力与人脉,替他扫清了边关的隐患,在朝堂上为他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这个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的人,竟在背后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和他的家族。

      “你做这些干什么?”九方捡起信纸,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颤。

      姬巽用帕子捂着嘴,咳得说不出话,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他望着九方,眼里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像在说:我要让你活下去,要让九方家的刀永远有鞘可归,要让你哪怕恨我,也能安稳地站在这片土地上。

      九方忽然扑过去,狠狠吻住他。

      这个吻和以往不同,带着血腥味,带着压抑的呜咽,带着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的爱与恨。他咬得很重,像是要在姬巽唇上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又像是在惩罚,惩罚他的自作主张,惩罚他的阴狠,更惩罚自己这该死的、无法断绝的牵挂。

      “疯子……”他咬着姬巽的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得像火。这是砃死后,他第一次落泪,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把所有的绝望、愤怒、委屈都倾泻在这个吻里。

      姬巽没有反抗,任由他咬着,甚至微微张开唇,接纳着他的怒火与泪水。他抬手,轻轻环住九方的背,动作生涩而笨拙,却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在为这场迟来的崩溃伴奏。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的沉默多了些别的东西。

      九方会在姬巽晚归时,在门口留一盏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青石板上投下温暖的圈,像在说“我等你”。

      九方会在姬巽咳嗽时,递上一杯温水。水温总是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杯沿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像在说“照顾好自己”。

      九方会在亲吻时,悄悄收紧手臂,将姬巽抱得更紧。力道大得像要将两人揉进彼此的骨血里,像在怕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可砃的死,像根刺,深深扎在两人心头,拔不掉,也磨不去。

      九方从不问姬巽宫斗的细节,不问新帝的动向,不问那些沾满鲜血的权谋。姬巽也从不提逄戡黎——那个据说已白发苍苍,整日抱着砃的牌位,在府里种满杏花的太尉。

      他们默契地避开那个名字,避开那片血色,仿佛只要不说,那些血淋淋的现实就不存在,仿佛只要守着这方小院,就能在废墟之上,拼凑出一个虚假的安宁。

      梨花开了又谢,雨下了又停。九方的刀擦得越来越亮,姬巽的咳嗽却越来越重。暮色降临时的亲吻依旧温柔,只是谁也没说,那温柔底下,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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