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我爱你 姬巽回来时 ...
-
姬巽回来时,月已上中天。
院墙外的更鼓声刚过三响,惊飞了梨树枝头栖息的夜鸟。他站在朱漆门前,抬手推了三次才将门闩拉开——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是连夜处理完毒瘴林残局后,又在宫门前候了两个时辰的缘故。雪青色的衣摆扫过门槛,沾着的梨花簌簌坠落,像谁在他肩头落了场永不消融的霜。
正屋的窗纸透着昏黄的光,像只不眠的眼。他推门时,檀香混着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九方琚寿坐在案前,背影挺得笔直,玄色布衣的褶皱里还藏着未抖落的尘土,手里捏着枚巴掌大的碎片,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的棱角。
那是砃的护心镜。
镜心的玉兰曾被逄戡黎錾得栩栩如生,此刻却只剩焦黑的轮廓,毒瘴侵蚀的痕迹像蛛网般蔓延,连银质的边缘都泛着青黑。姬巽认得这碎片——那日在毒瘴林收拾残局时,暗卫曾将它呈上来,说九方是攥着这东西昏过去的。
“你醒了。”姬巽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解披风时,腕间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倒吸口冷气。那道新添的疤还泛着红,是昨夜处理泄密暗卫时,被对方拼死划伤的,此刻缠着的纱布已渗出暗红的血。
九方没回头,指尖的动作不停,护心镜碎片在烛光下映出他苍白的指节。“她到死都在念着逄戡黎。”他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听不出喜怒,“说等战事平息,要去江南看杏花,说要在南山盖座小院,种两畦青菜。”
每说一个字,他捏着碎片的手指就收紧一分,青黑的镜沿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姬巽看着那滴血落在案上,晕开一小团红,忽然想起三年前雁门关的雪夜,九方也是这样攥着染血的令牌,说“九方家的刀认主”。
“我不是故意的。”姬巽往前挪了半步,烛光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晃动的影,眼下的青黑像被墨染过,“皇城的局势比你想的更糟。新帝的母族早就和北狄残部勾连,砃带着雁门关的兵权回去,就是……”
“闭嘴。”
九方终于转过身。
他的苍眸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像被战火焚过的荒原。眼尾的红还没褪去,是哭过的痕迹,却偏生嘴角抿得平直,透着股近乎自毁的平静。姬巽忽然不敢再说下去——任何解释在这样的眼神面前,都显得像拙劣的狡辩。
九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开道冷白的线,将他眼底的荒芜照得愈发清晰。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姬巽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人。指腹先触到姬巽眼下的青黑,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再滑到他紧抿的唇线,唇角还残留着处理政务时不小心咬出的血痂;最后停在他眉心,那里常年蹙着,连皮肉都刻出浅浅的纹。
像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又像在抚摸一件即将破碎的珍宝。
姬巽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影。九方的指尖带着护心镜碎片的凉意,带着尘土的糙感,却烫得他皮肤发疼。他知道任何解释都是徒劳——毒瘴林里横七竖八的尸身是铁证,那枚刻着梨花纹的令牌是铁证,他在这场权力棋局里落下的每一步,都沾着九方最珍视之人的血。
九方忽然倾身,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轻,带着梨花的清苦,带着夜风的凉意,像濒死之人最后的呼吸。没有欲望,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亲密。九方的唇瓣很凉,贴上来时带着细微的颤抖,舌尖抵开他唇齿的瞬间,姬巽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那是他常年喝的安神汤,混着压制旧伤的苦药,此刻却被九方的气息染得愈发清苦。
“姬巽。”九方贴着他的唇低语,声音里带着破碎的颤,像琴弦绷到极致即将断裂,“你赢了。”
赢了朝堂的博弈,赢了禁军的兵权,赢了这天下最稳的位置。
却把他的世界,碾得连碎片都捡不起来。
姬巽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九方的脊背只有寸许,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他能算准新帝的每一步棋,能看透逄戡黎的复仇之心,能让暗卫在十步之内取人性命,却不知道该如何修补眼前这个人破碎的心。
九方没有再说话,只是直起身,转身走向内室的榻。他掀起被子躺下,背对着外间,身形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姬巽站在原地,看着他露在被子外的发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九方第一次来这小院,也是这样背对着他,说“姬巽,你我道不同”。
如今道还是不同,只是他们都没了回头的余地。
姬巽吹熄烛火,在榻边的脚踏上坐下。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影,照亮九方散落在枕上的发丝,也照亮他自己腕间渗血的纱布。夜很静,能听见九方均匀的呼吸,像睡着了,却在他轻轻挪动时,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了一下。
姬巽便不敢再动了。
他就那样坐着,听着九方的呼吸,听着院外风吹梨花的簌簌声,听着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心跳。直到天快亮时,他才借着微光看清,九方攥着那枚护心镜碎片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连指缝间渗出的血,都在被褥上凝成了暗褐色的花。
而他自己悬在半空的手,终究还是落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