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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秋 新帝登基后 ...

  •   新帝登基后的第三个秋天,皇城的风变得格外冷。

      梧桐叶刚落满三阶,就被一场冷雨打烂在泥里,腐叶的腥气混着宫墙的霉味,在街巷里弥漫开来。九方琚寿站在梨树下,看着姬巽昨夜送来的密报——新帝的母族已暗中联络了三位藩王,只等秋收后便要动手。纸上的字迹清瘦有力,却在末尾处洇了个墨团,像极了姬巽咳血时溅在纸上的痕迹。

      他把密报凑到鼻尖,闻到的却是淡淡的药味。这三年来,姬巽的旧伤总在阴雨天发作,咳得厉害时,连握着笔的手都在抖。可每次九方要去请太医,他都笑着摆手:“死不了,还能再撑几年。”那笑容里的固执,像极了要在寒冬里开花的梨树枝。

      风声里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不是落叶的沙沙声,不是雨滴的嗒嗒声,是甲胄碰撞的脆响,是马蹄踏过青石板的闷响,正从巷口往这边涌来。九方猛地握紧佩刀,刀鞘上的防滑纹硌得掌心生疼——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禁军的动静。

      “姬巽!出来偿命!”

      一声嘶哑的怒吼撕破雨幕,像块淬了冰的石头砸进小院。九方的心脏骤然缩紧,这个声音……是逄戡黎。

      他冲到门口时,正看见黑压压的禁军围了小院三层,刀枪在冷雨中闪着寒光。逄戡黎站在最前面,三年不见,这位曾经温润的太尉竟白了头,鬓发像落满了霜,只有一双眼睛红得吓人,死死盯着院内那扇紧闭的朱漆门。

      “逄太尉。”九方按住刀柄,声音沉得像雨,“这里是九方的地界,你要拿人,得先问过我。”

      逄戡黎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九方时,带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九方琚寿?你还护着他?你忘了砃是怎么死的?忘了云中山的弟兄是怎么死的?”他抬手一挥,一卷卷宗被扔到九方面前,纸页在雨中散开,露出上面的字迹——是毒瘴林的证词,是暗卫的供词,是姬巽与北狄密信的抄本,每一页都沾着血。

      “他杀了砃!杀了那么多忠魂!”逄戡黎的声音在发抖,“你要护一个刽子手?”

      九方捡起卷宗,指尖触到纸页上“毒瘴林”三个字,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他当然记得,记得砃最后在他背上的重量,记得护心镜碎片上焦黑的玉兰,记得那些倒在毒雾里的弟兄……可他也记得姬巽咳在帕上的血,记得那些暗中为九方家铺路的密信,记得暮色里那个带着绝望的吻。

      爱恨像两条毒蛇,在他心里死死缠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

      “让开。”逄戡黎拔出佩剑,剑尖直指院内,“否则,九方家也一起陪葬。”

      禁军的刀枪齐刷刷指向九方,寒光映在他苍眸里,像无数个在云中山闪过的箭影。就在这时,朱漆门“吱呀”一声开了。

      姬巽站在门内,雪青色的衣袍沾了雨,发髻有些散乱,却依旧挺直着脊背。他看见院外的阵仗,看见九方被刀枪指着,忽然笑了,笑得像梨花落了满身:“戡黎,你要找的人是我,别为难他。”

      “姬巽!”逄戡黎的剑抖得厉害,“你还敢出来!”

      姬巽迈步走出院门,禁军立刻围了上去,铁链“哗啦”一声锁在他腕上。冷雨打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望着九方,眼里带着种近乎温柔的决绝:“别出来。”

      九方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姬巽被禁军押着往前走,雪青色的衣袍扫过泥泞的地面,沾了点点污泥,像幅被弄脏的画。

      “好好活下去。”姬巽忽然回头,对着九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牵挂,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把钝刀,在九方心上慢慢割着。

      “放开他!”

      九方终于嘶吼出声,拔刀的瞬间,寒光劈开雨幕。他像头被激怒的兽,朝着禁军冲过去,刀光扫过之处,铁链断裂,甲胄翻飞。他的刀太快了,快得像当年在雁门关斩落敌首时一样,可禁军太多了,像潮水般涌上来,将他围在中间。

      “九方琚寿!你疯了!”逄戡黎怒吼着挥剑刺来,剑尖擦过九方的肩头,带出一串血珠。

      九方没躲,反手一刀逼退逄戡黎,苍眸里的红血丝比雨还密:“我知道他有罪。”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可我不能让他死在你手里。”

      刀上的血顺着刃尖往下滴,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九方忽然想起姬巽说过的话:“这天下的债,总得有人来偿。”原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姬巽看着他浴血的模样,看着他为了自己与整个禁军为敌,忽然疯了似的用力挣开禁军的手。铁链勒得他手腕渗出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朝着九方的方向扑过去:“别管我!”他嘶吼着,声音劈了叉,像被狂风撕碎的布,“走啊!带着九方家活下去!”

      九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冲过去抱住姬巽,想告诉他自己不走,可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穿透了姬巽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雨停了,风停了,连禁军的嘶吼都停了。九方看着那支箭羽在姬巽胸前颤动,箭尾的白翎沾着暗红的血,像极了那年雁门关外,砃护心镜上晕开的血花。姬巽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的箭,嘴角慢慢溢出鲜血,染红了雪青色的衣袍。

      “姬巽——!”

      九方疯了似的冲过去,在姬巽倒下的瞬间抱住了他。他的体温在迅速流失,身体冷得像块冰,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九方把耳朵凑过去,只听到微弱的气息,和一句模糊的“……等你……”

      像极了当年在云中山,他对姬巽说的那句“等我”。

      原来他早就等在这里了,等他跨过爱恨的鸿沟,等他看清这乱世的棋局,等他……来接他回家。

      九方低下头,在姬巽冰冷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这个吻带着诀别,带着无尽的悔,带着连死亡都无法隔断的牵挂。雨水混着泪水砸在姬巽的脸上,九方的声音哽咽着,却异常清晰:“我在。”

      “我不走。”

      姬巽的眼睛慢慢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像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那笑容里,有对权力的释然,有对过往的放下,还有……对眼前这个人的,无尽的温柔。

      冷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禁军的甲胄上,噼啪作响,像在为这场迟来的告别,奏一曲无声的挽歌。九方抱着姬巽渐渐冰冷的身体,站在漫天雨幕里,像一座不肯倒下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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