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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家 马车在官道 ...

  •   马车在官道上行了三日,砃渐渐褪去了离关时的怅然。她会对着车窗外掠过的麦田笑,说等回京了要把互市的章程写得详细些;会摩挲着护心镜上的玉兰,轻声问九方琚寿:“你说戡黎会不会已经在城门口等我了?”

      九方望着她眼里重新亮起的光,喉间发紧。这三年的风沙磨硬了她的骨头,却没磨掉那点藏在眼底的柔软。他开始盘算回邺东城后的日子,要不要把小院的梨花树再栽几棵,要不要……找个机会,跟姬巽说清楚那些藏在刀光剑影里的牵挂。

      第四日清晨,车夫忽然勒住缰绳。官道旁的密林里走出个黑衣侍卫,面生得很,却捧着块梨花纹的令牌——那是姬巽的私印。

      “奉大人令,”侍卫单膝跪地,声音闷在斗篷里,“皇城暗流汹涌,特为公主寻了条近路,可避开宵小。”

      砃掀起车帘,眉心微蹙。九方上前一步,指尖触到腰间的刀:“哪条路?”

      “穿黑风林过,比官道近两日。”侍卫低头,“林中有我们的人接应,万无一失。”

      九方望着那片黑压压的林子,晨雾在林间翻涌,像化不开的墨。他总觉得不对劲,姬巽行事虽阴狠,却从不屑用这种遮遮掩掩的手段。可砃看了眼令牌,忽然点头:“走。”

      “公主……”

      “戡黎还在等我。”她的声音带着对未来的急切,“早一日到,便早一日安心。”

      马车驶进黑风林时,雾更浓了。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过枯枝的脆响,偶尔有鸟雀惊飞,翅膀带起的风都透着股腥甜。九方按在刀柄上的手越来越紧,他闻到了一种极淡的异香,像碾碎的紫藤花,却比花香更冷。

      “停车!”他猛地掀帘,“这雾有问题!”

      话音未落,砃忽然捂住口鼻,脸色瞬间惨白:“好……好晕……”

      林间的雾突然变得浓稠,乳白中泛着诡异的青。九方扑过去扶住她,指尖触到她的皮肤,烫得惊人。他这才看清,那些所谓的“雾气”,竟是从腐叶下蒸腾的毒瘴!

      “是陷阱!”他嘶吼着将砃背起来,银甲的棱角硌得他生疼,却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快撤!”

      护卫们拔刀想往外冲,却刚跑出两步就栽倒在地,嘴角溢出黑血。那个领路的侍卫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只有毒瘴在林间翻滚,像无数只贪婪的手,要将他们拖进地狱。

      “九方……放下我……”砃的声音气若游丝,指甲抠进他的肩头,“你走……”

      “闭嘴!”九方红着眼,踩着同伴的尸身往外冲。他看见砃护心镜上的玉兰被毒瘴熏得发黑,看见她眉心的美人痣在冷汗中晕开,那点刚燃起的对生命的期盼,正一点点被这毒雾掐灭。

      他想起她要在南山盖小院的话,想起她说要陪逄戡黎看杏花的笑,想起这三年来她咬着牙扛起的一切——凭什么?凭什么她熬过了北狄的铁骑,躲过了城楼上的冷箭,却要死在自己人的阴沟里!

      “姬巽——!”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嘶吼声震得林间落叶簌簌作响,“是你!你这个混蛋!”

      只有他,只有那个总把算计藏在温柔里的人,才会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才会用一块梨花纹令牌,让他们放松警惕!

      毒瘴越来越浓,九方的眼前开始发黑。他看见砃的头歪在他肩上,银簪滑落,露出的脖颈上,那道守城时留下的旧疤在青雾中泛着死寂的白。

      “不……”他疯了似的往前冲,脚下被树根绊倒,重重摔在地上。砃从他背上滚下来,护心镜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九方挣扎着想去扶她,后颈却突然挨了一记重锤。剧痛袭来的瞬间,他看见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影,手法利落得像极了姬巽豢养的暗卫。

      “为什么……”他喃喃着,视线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砃散落在毒瘴中的发丝,和她护心镜上那朵彻底发黑的玉兰。

      所有的战友都倒在身边,毒瘴在他们身上缭绕,像在为这场卑劣的谋杀唱挽歌。国家大义,儿女情长,在这一刻碎得像镜渣,扎得他心口淌血。

      再次醒来时,九方琚寿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梨树下。

      西窗下的石案上摆着砚台,墨迹未干,像是刚有人写过字。风穿过紫藤萝,簌簌落下的花瓣沾在他脸上,带着清甜的香,与记忆里的毒瘴味形成尖锐的对比。

      他猛地坐起身,肩头的伤口扯得生疼。银甲不见了,换上了身干净的玄色布衣,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毒瘴的腥甜,后颈的钝痛时刻提醒着他——那不是梦。

      砃死了。

      那个说要解甲归田的长公主,那个在雁门关扛了三年的女子,死在了他的背上。

      还有乌察,还有那些跟着他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弟兄,都死在了那片毒瘴林里。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或许就坐在这小院的某个角落,慢条斯理地煮着茶,算计着这场“意外”能给他换来多少权力。

      九方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正屋。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案上摆着他的佩刀,刀鞘被擦拭得锃亮。旁边放着个酒坛,是姬巽酿的梨花酒,封口的泥印还没揭开,像在等他回来共饮。

      多么可笑。

      他走到案前,指尖抚过冰冷的刀鞘。护鞘的防滑纹被磨得光滑,那是他在雁门关砍出来的痕迹,是用无数场血战换来的。可现在,这把刀连保护想保护的人都做不到。

      国家?他护了三年的家国,原来容不下一个想卸甲的公主。

      感情?他藏在心底的牵挂,原来只是那人权力棋局上的弃子。

      九方琚寿坐到案前,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茶水入喉,苦得他眼眶发酸,却流不出一滴泪。他想起姬巽在梨树下说“我在邺东城等你”,想起他塞给自己的金疮药,想起他咳在帕子上的血——那些温柔,原来都是裹着毒的糖。

      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九方一动不动地坐着,像尊没有灵魂的石像。他不知道姬巽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见了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杀了他吗?用这把他曾擦拭过的刀,斩下那颗藏着无数算计的头颅?

      可那样,砃能活过来吗?那些死去的弟兄能活过来吗?

      风再次吹过梨园,花瓣落了满案,像一场无声的哀悼。九方望着门口的方向,眼底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就在这里等。

      等那个亲手将他的世界碾碎的人回来。

      等他给自己一个答案,或者,等自己彻底死心。

      暮色渐渐浓了,小院里的梨花还在落,像在为这场无望的等待,铺一层苍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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