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主在北》玥洄獭

2、雪烬 暮色漫入院

　　暮色漫入院落时，姬巽立在庭中，苍色眼瞳浸着寒光，望九方琚寿的眸光如冰棱般无温度。身前梨花碎乱，他却长衫齐整，身姿挺得像永不弯折的青竹，轻声道：“天要下雨了。”

　　说罢取伞，单薄身子裹在宽衫里，清瘦得像病入膏肓之人，可面色仅苍白，不见枯槁。脑后墨缎似的青丝在夜风里轻拂，温柔、羸弱、安静，像一片雪坠地，凉凉落进九方琚寿心里。待九方琚寿晕乎乎离开，审沛听完他被“耍”的遭遇，当即用折扇遮脸，忘形嘲笑。

　　审沛身着明艳胭脂衫，非但没被压住，反倒衬得人神采奕奕，光艳稠丽。九方琚寿重重放下杯子，拧眉问：“那院子里究竟是什么人？”审沛懒洋洋拨弄新雪盏，慢悠悠道：“哎呦，我的爷，小心点我的新雪盏，南方新出的，宫里都没这待遇。”

　　“别转移话题！”九方琚寿不满，暗金眼瞳凝在审沛身上，淡漠无波。审沛不急不慢：“我又没瞒你。”九方琚寿瞪大眼，想起那青年的清冽气味，像墙外恣睢盛绽的雪梨花，霸道浓烈，仅一眼便难忘，忍不住问：“那人是宫里的？”审沛意味深长看他，笑而不语。

　　“明儿你若不想去，我给你换任务……”话未说完，九方琚寿急忙道：“去！怎么不去！”审沛笑弯眼：“不见不散。”九方琚寿这才想起：“你还没说他叫啥！”审沛挥挥手：“自己去问！”

　　九方琚寿喂鹰时，看向小院的目光，像憩息猛兽瞧着掌中猎物。院中的姬巽似有所感，抬眸望来，簇雪般的人，看着无瑕干净，实则能冻得人牙齿打颤——不可太过靠近。将孱弱身子沐在昏暗天光里，才看清他精致却苍白的面容，笑从不达眼底，无真心温度。“各凭本事吧，猎人。”九方琚寿心底暗忖。

　　半夜，审沛悠哉到小院，姬巽正用火点燃莲花状灯芯，灯似羊脂白玉雕成，实则另有乾坤。盏内油脂凝固纯白，细闻是清雅蜜檀，点燃后香息难述。审沛忍着不适嘟囔：“这都第九天了，您熬鹰呐。”姬巽喃喃：“将军府小侯爷，是把可遇不可求的剑，得慢慢磨。”审沛问：“非他不可？”姬巽垂眸：“非他不可。”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檀无路剑指来者，银剑刃锋似燃玄火，顷刻割裂幻象。那人被剑芒逼退仍不甘心，双目赤红嘶吼重来，妄图拖檀无路入局。檀无路旋身踩住他肩膀，任其狰狞咆哮，也难撼动分毫。“真可怜。”檀无路蹙眉削下染血衣角，掷向那人，将其打入井中，惨叫渐远，井口合上，世间复归安静。

　　“大家长，有客。”旁人恭谨禀报，冷汗滴落。檀无路染血手指抵着嘴角小痣，晕开酒色问：“多贵的客？”姬巽沉默，苍眸似卷风雪，凛寒掠过青年，望向昏暗天穹。“上次说的事，考虑得如何？”姬巽淡声开口。檀无路芙蓉面浮起玩味：“哦，原来我还能拒绝？我以为是命令。”说罢嗤笑，未再多言。

　　此时，九方琚寿接到家信，拿下海东青脚上的信，见“六皇子，姬巽”几字，眼神如山腰雪虐风饕，隔绝旁人脚步——这是九方家骨子里的本性。“好戏开场。”他低语。

　　姬巽好酿酒，用水极风雅，冬日取不沾地初雪、开春采梨花梢残露。审沛伴他多年，见他年年收集，却不见开封饮酒，没想今晚破例。九方琚寿豪饮一碗梨花酒后，觉口感甘洌清爽，余香悠长，入腹才知酒味极淡，徒有异香，盈满幽然梨花息，与月辉交织不散，闻之便醉三分。

　　他疑问姬巽：“这是您酿的？”姬巽抱酒坛辨认：“对，前年年初的梨花酒。”九方琚寿走近，见他束发红绸带换成白麻布，递上绿梨檀木盒，盒上镂刻梨花，雕工精美。“中秋安康。”九方琚寿说，“家乡有做月饼习俗。”姬巽挑眉：“给什么人？艾人？纵然是——于我而言，又值几何？”

　　九方琚寿怔忡望他，半晌轻声：“分文不值。”喉结攒动，声音喑哑，暴露犹疑。他走后，审沛到小院，见姬巽要咬东西，急喊：“不可！”姬巽淡淡道：“庄家五步毒，五步之内必……九方家世子妃外祖父家，真舍得给外孙这么好的。暴殄天物。”

　　审沛急喊：“你还吃？”姬巽擦手：“我身体比这更破败。”审沛说不过，取出檀无路的信放桌便走。姬巽瞧着信，察觉痕迹不对——审沛拆过。他抿直唇线，收信欲睡，看酒罐时想起：前些年酿的酒，被那只“开屏小孔雀”一口闷了。

　　他笑得厉害，苍白面颊染绯色，墨发散乱一绺搭在眉眼，遮去眼底水光。九方琚寿饮后，酒劲如烈火灼烧，难受得转身进屋，姬巽竟光明正大跟来。九方琚寿面颊红润，沐在月辉里更显剔透凄楚。姬巽看他手中药瓶，刚抬头，就见青年踮脚而来，像冬夜细雪坠地。

　　九方琚寿撞入姬巽幽邃苍眸，瞳孔是狭长竖缝，如万物焚烧后的灰烬色。他抽离身体，姬巽只抓住垂落发丝，凉凉一缕滑过指尖。九方琚寿眼角浮红，姬巽半垂眼帘，苍色眼珠深邃冷淡，无光能照进。一番缠绵，姬巽未餍足，拨开发丝，听他含糊话语，惹得浑身发麻。茶水壶咕嘟冒泡，姬巽往里塞茶叶，直到后半夜，沉醉在这难分难舍的局里，像雪落烬中，烧出滚烫又幽凉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