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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家 晨光刺破窗 ...

  •   晨光刺破窗纸时,九方琚寿是被喉咙里的灼痛拽醒的。

      窗棂上糊着的棉纸被晨露浸得有些透亮,微光像细碎的金粉,一点点渗进屋内。他猛地睁开眼,苍色瞳孔在昏暗中缩成细缝,第一时间摸向枕边——那里本该躺着他的短刀。

      这是九方家子弟刻在骨血里的警觉。

      可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的刀柄,而是一片温热的肌肤。

      姬巽正趴在他身侧,雪青色长褂被揉得皱巴巴,肩头绣着的梨花沾了几缕鸦青丝,像是落了片墨色的花瓣。青年睡得很沉,平日里总含着笑意的唇角此刻抿成直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竟衬得那过于苍白的面颊有了几分柔和的血色。

      九方琚寿的呼吸骤然停住。

      昨夜的记忆像被春风吹融的雪水,混着梨花香漫出来——那坛淡得离奇的梨花酒,姬巽束发时滑落的白麻布,自己烧得发昏时攥着人不放的手,还有那些轻得像羽毛,却又烫得惊人的触碰。

      他猛地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胸前几道浅淡的红痕,像被花瓣轻轻扫过。后腰的酸软顺着脊椎往上爬,提醒着他昨夜的放纵不是梦。

      “醒了?”

      姬巽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懒洋洋地从枕上传来,像猫刚伸过懒腰。他没睁眼,只是往九方琚寿这边蹭了蹭,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锁骨,呼吸里还带着清浅的酒气,混着身上惯有的药香。

      “喉咙疼?”

      九方琚寿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却被姬巽伸手捞住腰。青年的手臂看着纤细,力气却稳,将他牢牢按回榻上。

      “别动,头晕。”

      九方琚寿这才注意到,姬巽的脸色比往常更白,唇色浅得近乎透明,连那双眼总含着水光的柳叶眼,此刻也蒙着层薄雾,像是笼了层水汽。他想起昨夜青年咳了半宿,帕子上沾着的暗红血迹,像落在雪上的梅,心口忽然一紧。

      “你……”他想问什么,喉咙却干得发紧,话到嘴边只剩个气音。

      姬巽却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发,指尖划过他颈侧时,九方琚寿浑身一颤,像被晨露打湿的雀。

      “桌上有蜂蜜水。”青年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你昨晚喝了太多酒,我温着的。”

      九方琚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床头柜上放着盏青瓷碗,蜂蜜水冒着极淡的热气,水面浮着层细密的涟漪,映着窗纸上透进的晨光。他挣扎着想下床,脚刚落地就软了一下,踉跄着扶住床柱。

      姬巽的长褂拖在地上,被他踩得更皱,露出的脚踝上有圈浅青,像被藤蔓轻轻勒过。

      “废物。”九方琚寿低声骂了句,却没真的推开凑过来扶他的人。

      姬巽笑了笑,也不反驳,只是半扶半抱地将他送到桌边。指尖相触时,九方琚寿觉出青年掌心的微凉,像握着块浸在溪水里的玉。

      蜂蜜水甜而不腻,带着清浅的花香,九方琚寿喝了大半,喉咙里的灼痛才缓解了些。他抬眼看向姬巽,青年正弯腰替他整理拖在地上的衣摆,晨光从他发间漏下来,在颈侧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落了几粒星子。
      半个时辰后,残阳如血,将西天染得一片猩红。
      九方琚寿骑着匹黑马冲出城门,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尘土,身后的城墙在暮色中逐渐缩成一道灰影。
      风卷着枯叶掠过旷野,远处的西郊隐在朦胧的雾气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西郊的乱葬岗常年被瘴气笼罩,灰绿色的毒雾在枯枝败叶间缓缓流动,腐草与尸骸的气息混杂着,呛得人喉咙发紧。
      几棵歪脖子树张牙舞爪地立在坟冢间,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破旧的纸钱,被风一吹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檀无路就站在一座孤坟前,月白色的长衫在灰雾中格外扎眼,衣摆沾了些泥点,眉眼间的阴沉被瘴气衬得愈发浓重,倒添了几分鬼魅的玩味。
      手里把玩着串佛珠,正是审沛说的那串。
      檀无路转过身,芙蓉面上带着玩味的笑意:“你来了。”
      九方琚寿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檀无路却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地说:“知道这是谁的坟吗?”
      他指了指脚下的孤坟:“庄老将军的副将,当年被你外祖父亲手斩了的。”
      九方琚寿的瞳孔骤然收缩。
      檀无路笑着,将佛珠凑到鼻尖闻了闻:“姬巽吃了你的月饼,居然没死,真是命大。”
      九方琚寿猛地拔刀,刀光在瘴气里划出道冷弧,带着破空的锐响直逼檀无路面门。
      瘴气被刀锋劈开一道缝隙,又迅速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檀无路却早有防备,侧身躲过,长衫在风里扬起:“别急啊,我还有东西给你看。”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给九方琚寿:“这是解药,五步毒的解药。”
      九方琚寿接住瓷瓶,指尖冰凉。
      檀无路的声音带着诱惑:“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杀了姬巽,这解药就是你的。不仅如此,我还能帮你九方家重掌兵权,让你成为真正的名震天下。”
      九方琚寿看着手里的瓷瓶,瓶身冰凉,像握着块寒冰。他想起姬巽苍白的面容。想起昨夜青年咳在他掌心的血,想起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柳叶眼。
      他冷笑一声,将瓷瓶扔回给檀无路:“你觉得,我会信你?”
      檀无路没接,任由瓷瓶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乱葬岗里格外清晰:“看来,六皇子的宠物,还挺忠心。”
      他抬手,身后忽然涌出十几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眼神凶狠:“既然你不肯听话,那就只能。”
      檀无路的笑容变得狰狞:“留着你这把好剑,给我铺路了。”
      九方琚寿的苍眸里闪过一丝冷意。他握紧短刀,鸦青发散在肩后,像极了一头即将捕猎的鹰:“那就试试。”
      刀光再起时,瘴气里飞起一片血雨。
      暮色四合时,九方琚寿拖着一身伤回到了姬巽的小院。
      他推开院门,看见姬巽正坐在梨树下煮茶,雪青色长褂,白麻布束发,和清晨时的模样别无二致。只是看到他满身是血的样子,青年的手猛地顿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姬巽站起身,声音有些发紧:“你回来了。”
      九方琚寿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将一样东西扔在石桌上。
      那是串佛珠,正是檀无路手里的那串,此刻沾着暗红的血迹。
      九方琚寿的声音很哑,却异常坚定:“我答应你,但我有个条件。”
      姬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询问。
      他轻声道:“事成之后,你要跟我回邺东城。”
      九方琚寿的苍眸里映着梨树下的灯火:“那里有最好的马场,最烈的酒,还有……不会让你生病的医生。”
      姬巽愣住了,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同于往日的淡漠或疏离,带着真切的暖意,像冰雪初融:“好。”
      九方琚寿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身上的伤口也不那么疼了。他抬手,笨拙地替姬巽理了理松了的白麻布,指尖触到青年微凉的发丝。
      他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地说:“那现在,能给我碗药吗?”
      姬巽笑得更厉害了,拉着他往屋里走:“有,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而远处的皇城深处,巍峨的宫殿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飞檐翘角上的神兽隐在暗影里。长公主的寝宫内,一盏莲花灯刚刚点燃,暖黄的光晕笼罩着精致的妆台。
      檀香气随着夜风漫出来,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长公主砃端坐在妆台前,身着一袭明黄锦袍,其上绣着繁复的云纹与牡丹,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袖口滚着雪白狐毛,衬得她面容愈发华贵。
      她朱唇微张:“我的好弟弟,真是不乖。”
      她正用一支银簪轻点朱唇,动作优雅缓慢。一旁的侍女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双手紧紧攥着裙摆,生怕自己的呼吸声冲撞了这位主。
      窗外的夜风吹动窗纱,投下晃动的树影,像鬼魅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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