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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雀窥梨 “燕赵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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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赵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
西席李先生的声音激昂顿挫,将刚要偷眯片刻的九方琚寿惊得一激灵。少年不动声色拢了拢袖口,按着额角缓缓直起身,鸦青色长发被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平添几分散漫。
“古有审配字正南,宁死面北而亡。”李先生浑然不觉学生的心不在焉,仍在讲台上挥斥方遒,“田丰、沮授、审配、许攸、郭图皆是一时谋士,可惜袁绍刚愎自用,七十万大军毁于一旦。可纵是千年之后,世人仍会记得审配这般忠义骨血!”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喟叹:“自王国耗尽英雄气,致使两晋鼠辈出啊!”
“可是先生,”少年拖长了调子,尾音带着未散的困倦,像是漫不经心拂过的风,“父亲请您来,是教我中庸之道的。对着个将门之后讲这些——”
他忽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沁出的泪花在晨光里闪了闪,转瞬即逝。“怕是嫌命太长喽?就不怕姬家老儿本不想动我们家,被您这几句话勾得动了心思?”
“你!”李先生被堵得一噎,刚要横眉怒斥,瞥见少年那双看似温驯、实则藏着桀骜的眼,想起自己来此的初衷,语气又软了下来。终究是看着长大的孩子,总不能真动气。
说时迟那时快,九方琚寿趁他分神的间隙,身形一旋,已稳稳立在窗槛上。他穿着一身白竹轻衫,腰侧至胸膛蔓延着立体繁花刺绣,衬得那张极具冲击力的五官愈发分明——明明是温文尔雅的扮相,眼底却藏着凶戾,亲切不足,疏离有余。
像一只矜持收拢尾羽的白孔雀,美丽,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
肩头停着一只秃鹫,体长足有一米六,漆黑的羽毛泛着冷光,头部光秃秃的,颈项一圈翎羽格外扎眼。它暗金色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李先生,像在耐心等候垂死之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耐心是它的伪装,生啖血肉才是本性。
九方琚寿的骨子里,便淌着这般矛盾的血。九方家老侯爷当年为画家立下赫赫战功,是十步杀一人的狠角色;世子爷成年便随军征战,刀尖上舔血是常事。到了他这一代,天下太平,老侯爷自请解甲归田,交还兵权,才换得邺东城一隅安身——乱世时是对外斩匈奴的刀,盛世里,这把刀若不收好,也可能对内伤人。
爷爷曾让他选过两次:是做个闲散贵族,一生衣食无忧?还是苦练兵法,为将来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做打算?
可这第三次,九方琚寿想好了,他哪条路都不选。
“我管旁人是谁,”他站在窗台上,风声掀起衣袂,少年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豪气,“我只知道我是九方琚寿!偏要策马扬鞭,一醉春风!”
“等我回来,世人想起我,不会记得我是谁的儿子、孙子,哪家的公子。他们只会记得——九方琚寿,那个名震天下的九方琚寿!”
少年意气,如长风荡九州,撞得人心头发颤。
几日后,江南。
一场细雨刚过,青石板路被润成黛蓝色,倒映着飞檐翘角的影子。这是一座规整的三进四合院,穿过正宅门,跨过垂花门,内院豁然开朗——植树栽花,绿意葳蕤,空气里浸着潮湿的草木香。
九方琚寿正蹲在院墙边的老树上,枝繁叶茂遮住了他的身影。他盯着正房门前的青年,已经蹲了好几天。
这活儿是朋友介绍的——监视此人,不累不疼,有低保,每天还有高温补贴,傻子才不来。可这几日蹲下来,九方琚寿只觉得无聊:这人极少出门,最远不过是到门口洒洒水,便又回屋闭门不出。
正房门前的黑檀木雕花扶手椅上,青年一袭雪青色长褂,神情淡漠。他蓄着及腰的长发,黑如鸦羽,只用一根红绳松松束在脑后。肩头绣着一杈新绽的梨花,银线勾边,金蕊点缀,栩栩如生,仿佛真有一捧落雪般的花瓣栖在那里。
他手肘搭在桌边,玉白纤长的指尖捏着只青瓷茶杯,氤氲雾气模糊了侧脸。通身气质就像肩头那杈梨花,清清冷冷,淡漠胜雪。
小厮走到门口,垂首恭敬地问:“贵客,有何吩咐?”
青年抬眼看来,一双柳叶眼,眸波如丝,清凌凌的目光落在小厮身上时,忽然弯眼勾唇,浅浅一笑。
那笑意像绵绵春雨漫过积雪,霜冷瞬间融化,漾出几分盎然的温柔。
九方琚寿在树上看得一怔,差点没抓稳树枝掉下去。他借着枝叶遮掩,看得更仔细了些:青年唇色异常浅淡,只泛着层淡淡的肉粉;雪青色长褂穿在身上略显空荡,衬得他身形单薄,像是缠绵病榻已久,连肩头那杈梨花刺绣,都仿佛能将他压垮。
他后来负手立在正屋门前的台阶上,眼眸微垂,俯视着院里的人。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姿态,声音却像淅沥呢喃的春雨,清澈温柔,不知是生性使然,还是病体让他无力高声。
温和是真的,疏冷也是真的。这两种气质在他身上揉得恰到好处,像雨打梨花,美得不真切,却带着刺。
九方琚寿抬头看了看天,江南的雨总这般细细软软,缠缠绵绵,不像家乡的雨来得痛快,闷得人心里发慌。
算了,撤了。回去路上买个肉包子,慰劳下自己。
他正欲跳下树,院里忽然传来一声悠悠的问话,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客人今日走得这般早吗?”
九方琚寿猛地回头,那双类似恶兽的竖瞳骤然收缩,眼底映不出青年的身影,只剩一片无机质的森寒。
此时天光渐暗,本就昏沉的内院更像被罩上了层黑纱,连前院都跟着黯淡下去。
听完这话,九方琚寿却笑了。他站在垂花门处,身后是前院的阴冷昏暗,身前是内院中央浴在明灯银月下的青年。他居高临下睨着那面容无血色、带着恹恹病气的身影,喑哑的嗓音自唇边溢出,低缓而清晰:
“先生,您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眼底方才漾开的一圈涟漪,此刻终于撞在心上,荡开万千波澜,将那双苍色眼瞳衬得愈发幽沉难辨。
“您是个有趣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