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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勿殇(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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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饭后,她向你要了一本书。
“我能看看吗?”她指着书架上孤零零的一本书,是黑塞的《恶达多》,可是它太高深了。你在书房中的数千本书中来回抉择,最终还是挑了绘本《银河铁道之夜》。
你将薄薄的绘本图书递给她。你装作很从容的样子,但她一发话便让你原形毕露子至少你自己这么觉得。
“啊,字……”
你看着她眯起眼睛,努力分辨绘本上的字。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并把书递了你,然后孩子气地说:
“忆郝先生,能不能帮我读一下。就一会儿。”
名为从容的伪装彻底消失不见。
“呃……好的,多久都可以的……”
“谢谢你。”
她咧开嘴笑了,像一朵花绽放开来,这使你又想起了百合花。
(5)
你将绘本读完,甚至还描述了插图。你惊讶地发现自己不再紧张了,你用你那富有想象力的语句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梦。你略微转头,却发现女孩也在温柔地注视着你。这一次你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两人目光交织。此刻短暂如须臾,长久如永恒,这是你第一次如此近地注视她。是的,你被她的美丽所征服了。
“你的眼如两三点的夜。”你想。你用刻锣笔(当地盛产的笔,耐用、不会断墨、甚至可以防身。)将这句话刻在左手腕处,这是你成为小说家后一直以来的习惯。但你又觉得毫无新意,又把它划去了。
“剧终。”你轻声说。但你还是能感受到她的视线。忽然,女孩从被子中伸出手,却在空中扑了个空。你连忙握住她的手。
“忆郝先生。”她再次用无比天真的语气说道“我还想听。
你知道这是一个机会,当你向她说明了自己是个作家时,她的眼神忽然间有了色彩,她两眼放光地想听听你的小说。你颇为自豪,于是在这个些许昏暗的房间里,你不知疲倦地阅读着你的手稿。
于是你读到了她的部分,可女孩并不知道这一点,她还是靠在枕边听你的史诗。
你读完了最后一页,然后起身准备离开,但她再一次伸出手。
“忆郝先生,你是「甲」协的成员吗?”
“嗯。”你回答道:“你是不是觉得甲协的人每天住在都市中心的豪宅里,然后把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没日没夜地做着研究?”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您的语言清冽,但在描写喜欢的事物时却饱含激情,你有时自己是个与此无关的第三者,却于情感的波峰处与苦难产生共鸣.....就像卡夫卡和塞万提斯。”
真是这样,她似乎看过很多书,但是却无法改变她的纯洁与天真,或许她真的像我的小说中那样,是朵无暇的……百合花。”你想,你在手腕上刻下她的名字。
(6)
你难以入眠。
你拼命地回想刚才的情感,你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的笑魇。7年的甲协会工作让你麻木,是纸面的记录让你找回情感。因此你开始从叙事,再到想象,再到你创造了个角色。她是个女孩,你赋予了她人格,却从未想过她的容貌。
你在日复一日的创作中爱上了她。但当时你不知道这个情感,你只知道你心跳飞速。然后你真的见到了她,你明白了这叫爱情。
你吃下两片匹诺芬,然后沉沉睡去。
你又梦见了她。
(7)
第二天一早,你准备带她出去转转。你有些紧张地说明了你的意图,就像隐约提出「想出去约会」又怕被拒绝的高中生。但她很爽快地答应了。你这才发现她是如此天真,她被陌生人收留,却像是在朋友家住几个晚上。你拉着她的手选择了人最少却最美丽的路线。你牵着她的手穿过那片樱花海。你用最浪漫地词藻修饰樱花飘落的样子,她有些笨拙地在那一簇簇花瓣间起舞。你不管这些,周围的一切因她而有了生气,这使你想到川端康成或坂本安吾的作品。你闭上双眼,享受瞬息间氤氲于胸中的情感。
你带着她来到这里最高档的餐厅吃早餐。你用刀叉将泰特罗尼面饺涂满莫泽雷。她似乎不感兴趣,反而对你说她很喜欢餐厅中演奏的音乐。
“如果是圣·桑的《引子与回旋随想曲》就好了。”
于是你将整个餐厅包下。
你拉着她的手,坐到离乐手最近的位置。你看着她陶醉的样子,你总想着写点什么,但迟迟下不了笔。曲子进入复写(再现部)部分,你趁着这个间隙将帕拉尼火腿卷成一圈送入她的口中。
你答应她去听两天后陶吉吉和周杰伦的演唱会。
(8)
那天夜里,你和她来到演唱会现场。
你本来打算订下VIP包厢,但她说她想要想要在前排的某个座位,她说这样才能与音乐,与人潮融为一体。
这,你们进展地很快。你也很快。你们一起出现在图书馆、公园步道或是某处充满涂鸦的小巷。你带着她到书店喝点喝点什么,你注意到你的学生端着两杯去冰的香蕉牛奶时高兴又有些嫉妒的表情。她也带你到街角的某处炒面店吃宵夜,那里的消费很低,但意外的好吃。你牵着她的手轻轻走过六分街的连廊。
连廊连接着都市的各个部分,无边无际。你们可以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
那天夜里,你们拿着B区-Ⅳ坐的票根——那是一个有些靠后的位置,但好在视野很好。
都市的夜是霓虹星空的交织,是欢笑与泪水的缠绵。眼睛所接触的都不像白日那样真实,它们被罩了一层名为“夜”的柔软的网。你给女孩描述了陶吉吉的样貌与衣着。但她仍坚持说还是你更帅一点。她依旧是那么腼腆,你想,然后不自觉地笑了。
熟悉的前奏响起,全场的气氛被瞬间点燃,是周杰伦的《浪漫手机》。女孩和着众人唱着,这是你第一次听女孩唱歌,声音意外的好听,你也轻声和着。(尽管你不听这些)
然后则是《阳光宅男》《爱的飞行日记》《夜曲》《双刀》《迷魂曲》《红尘客栈》……
你享受着现场的氛围。「甲」协的主角,不管在哪里都会大放异彩,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到他身上。但这里不同,每个人都是一样的,都是这无尽乐谱的一页。
突然女孩握住你的手,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轨迹》)
怎么隐藏我的悲伤失去你的地方
你的发香散得忽忙我已经跟不上
女孩的上身随着音乐摇摆,你再也按捺不住了。在这个夜晚,你准备找她……
闭上眼睛还能看见你离去的痕迹了
在月光下一直找寻……
表白
终于,在第二段的副歌响起之前的bridge,你握住她的手,女孩有些多……
你幻想无数这样表白的场景,但这一次你紧张得说不出话,女孩弯着脑袋,仿佛在问怎么了?
于是,在若隐若现的小提琴声中,在众人的起哄与唱彩下,你下定决心。
“我喜欢你。”
你俯下身子,亲吻她的嘴唇,
她踮起脚尖,亲吻你的嘴唇。
我会发着呆然后忘记你接着轻轻闭上眼了
想着那一天会有人代替让我不再想念你
你感到从未有过的慌张,两人的灵魂随着行板不徐不快的节奏飞向天空。
这是个神圣的时刻,你无法用时间、空间的维度考量与分割,任由它割,任由它于夜中定格为永恒,如同被嵌于水晶球的艺术品,你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
(9)
你辞去了「甲」协的职务,成为职业小说家。
你找人装修了你的房间,你们挤在沙发上,听着演唱会时录下的《阳光宅男》。你知道她很喜欢弹钢琴,于是你买下YAMAHA最好的一款,你们每天都会光顾书店,你的学生总吵着要吃喜糖,不然下次就在香蕉牛奶里下药,你发现失忆的病症逐渐康复了,你喜欢听她弹琴,最喜欢的是费加罗的《梦中的婚礼》。万圣节那天,你化装成穹的样子,牵着她的手走在六分街头,而她是爱莉希雅……
这天,你独自一人来到书店。你在阅读一本小说,一阵微风从门缝经过,将躺在桌上的书翻到下一章。
至此,故事进入另一面······
(Re:0)
“各位市民注意,「梦魇」级灾害于六分街周围发生。受害者会出现幻觉,重度则臆想出……”
你看着空无一人的家里,周杰伦的唱片还自顾自地转着。
“请立马到附近医院就诊。”
……
是周杰仑的《轨迹》。
我会发着呆然后忘记你接着轻轻闭上眼
心里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你已不再身边
歌声越来越清晰,记忆越来越模糊。你在手腕上拼命写着,但已干涸的刻锣笔不会再写下任何,于是,在一次又一次的与失忆的斗争中,你忘记了她的名字。
这是你最后一丝希望,你如一头失智的野兽,将家里的一切都翻了出来,渴望能找到她一丝存在的证明。
可是,你来晚了,实在是……太晚了,晚到你,忆郝,似乎什么也没改变。
你,忆郝,瘫坐在地上,任由一切在「失忆」的影响下侵蚀为斑的白色,你听到两种声音。
“忆郝先生,梦该醒了。”
(I)
“忆郝先生,想起什么了吗。”忆郝缓缓睁开双眼。
“哎,恕我直言,您现在就像一具新鲜的尸体,刚死不久的那种。”
钟医生转身,将从冰箱里拿出一杯饮料。
“牛……奶?”
“对,”钟医生把它倒进杯子里“香蕉牛奶。”
“忆郝先生,您还能想起什么?”
“什么也不剩了。你告诉我,她是假的吗?”
忆郝无力地望着钟医生,仿佛在等待一场漫长的审判,但他已不再抱有幻想,却还是希望那渺茫的奇迹,他希望眼前这个医生能告诉他这只是场可怕的梦,一切是……真的,这不是科南·道尔或是萨尔瓦多的作品,是完全的现实。
“是真的。”
忆郝的双眼再次出现了光,但还是半信半疑,他无法从钟医生的脸中读出什么。他坐了起来,作为小说家的直觉,他知道其中还一有个转折了。
“但要一你自己去找。”
(II)
忆郝走在六分街头,他记得这是与她相遇的地方。就在刚才,刚才,钟医生调出了他所有的记忆……
忆郝用刻锣笔,将「爱希」二字字刻于手上刻于手上。
一个人也没有……那条巷子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忆郝转身离开,却似乎听到有人在呼救,忆郝连忙转身,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
忆郝路过樱花树下,但现在不是春天……
忆郝经过那家餐厅,可现场乐队已换成了播放器,这里也不卖面饺……
忆郝推开家门,依旧无人,寂静的像坟场……
忆郝进入书店,他有些累了,便在角落坐下。店员给他推荐拿铁,而不是香蕉牛奶……
忆郝变成了地上支离破碎的残渣……
忆郝在桌子上睡着了,当他再次醒星来时,则是黄昏时分。
《轨迹》,爱希……
“心里的眼泪模糊了视线我已经看不见”
店员把桌上枯萎的花换成了朵白色的百合花……然后离开。
店里只剩忆郝一个人。
这时,音乐停止,风铃响过,你抬头望去。
又是那张熟悉的脸……
“忆郝先生,我到在找你!”
(11)
你将与她抱在怀里,她抱在怀里,斑驳的记忆重新有了颜色。
(12)
她将你拥入怀中、破碎的人生重新完整。
(V)
你是忆郝……
我是钟医生
也是白。
(VI)
我是白。
五年前,我在陌巷的某处醒来。一如大多数小说中主人公开局的遭遇一样,失去记忆,一无所有。
后来,我被一名叫霖的女人(外表是十五六岁的少女,但从未提及年龄,我一般称呼她“店长”)收养。这表面是图书馆,实则是个没有正规执照的事务所。我们主要处理情报事务,这归功于我的能力,虚构史话。
还有关于这里,正如你看见的,这里叫都市。其实就是一个鸟不拉屎的傻逼地方。我厌恶这里,特别是在老师死后,我再也不会相信所谓善良什么的。
自我介绍到此为止了,接下来讲一讲老师的故事。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不过他们的故事还得从很久之前讲起。
正如「故事」中所提到的那样,老师在陌巷出手救下了一个女孩。每当聊起她时,老师总是师总是语无伦次,笨嘴笨舌的,但作为学生的我明白老师是真心喜欢她,只是老师太过笨拙。他是甲协的科长,这种情感对他来说似乎是触不可及的。
“这座城市尽管肮脏,但并不妨碍花朵于此生长。”
“只是需要……”
他又开始支支吾吾了……
“阳光?希望?”我在一旁附和“还是……爱情?”
他轻轻地笑了。
“是一种……更为终极的东西。”
“所以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你在说什么?”
“就是老师和那个女孩啊!”
说到这儿,老师又开始紧张了,他双眼紧盯着茶杯,过了良久才开口,但他说话磕磕绊绊的,丝毫没有老师的样子……不过,我要出手了。
“这有两张票,您好好把握吧。”我将手中有些皱的纸片递给他。
“周杰伦……”
“对,所有女孩都爱听,就在明天。”我阴阳怪气地说“快去吧。”
果然,老师也是“不负重望”,加上我的战术指挥,一举拿下了她的心。
于是在那个万圣节的夜晚,穿着穹的cos服的老师拉开了书店的店门,身后跟着“爱莉希雅”。我问他要不要尝尝新品南瓜拿铁,他摆了摆手,说自己很久没喝咖啡了。
我们三个坐在火炉旁的桌,火光将杯中的饮料镀上了金色。我说这像不如是晚霞,老师说破晓,她说这像星星……
我喝着卖不出去的南瓜拿铁,心里由衷地为他们高兴:老师变了很多,他留了长发,因为她喜欢,他辞去了甲协的职务,因为他要为她写一本以她为主角的小说。还有……
再后来,他们真的成了一对情侣。第一次遇见老师时,他总是面无表情,只有说起小说时才会出愉悦的神情。他曾说是她找回了自己所丢失的情感,是她在这片毫无生机的悲惨世界找到欢愉。他说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奖赏,他还说……
他们坐在角落,讨论陶吉吉的新专辑,争论拿破仑甜点应该一层层吃还是整块吃,然后听着(老师)的新小说。
然后……
都市梦魇降于六分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