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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梅香   心事重 ...

  •   心事重重。
      陆平川出了宫便径直回府。一顿食不知味的晌午饭毕,他换了身常服,信步出了侯府大门。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却又似乎处处陌生。几年军旅,习惯了北境的苍茫风雪与营垒号角,再回到这雕梁画栋、车水马龙的帝都,竟有种格格不入的恍惚。他沿着记忆里的长街漫无目的地走,穿过喧嚣的市集,绕过寂静的坊巷,待回过神来,抬头一看——飞檐下暖黄的羊角灯已然亮起,脂粉香混着丝竹声隐隐飘来。
      竟是又到了鹤归楼前。
      天色已暗,楼内灯火通明,将飘落的雪花映成暖金色的光点。陆平川在街对面站了片刻,看着那扇他曾于昨夜闯入的门扉,眸色深深。最终,他抬脚,穿过细雪,走向那片浮华的光晕。
      裹着一身凛冽的寒气踏入楼内,暖融的甜香扑面而来,周围喧闹的笑语似是被他身上未散的冷意冻得滞了一瞬。不少目光悄然投来,又迅速移开。
      一个小二眼尖,立刻堆着满脸笑迎上来:“这位爷,里面请!您是……”
      话音在看清陆平川面容时卡住了。小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随即又以一种近乎夸张的谄媚重新绽开:“哎哟!是陆……陆世子!您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里面请,楼上雅间还给您留着呢!”
      他显然是认出了这就是昨夜强闯楼主暖阁、最后却安然离去的那位贵人,态度殷勤得几乎有些惶恐,亦步亦趋地跟着,话里话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阻拦与试探。
      陆平川恍若未闻,目光径直投向通往三楼的楼梯。他不理会小二在耳旁喋喋不休的“今日楼主另有贵客”、“不如先听听曲儿”之类的说辞,脚下步伐未停,径直拾级而上。
      小二跟了几步,见拦不住,只得停在楼梯口,望着那高大挺拔、步履坚定的背影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去寻管事妈妈报信了。
      三楼依旧安静,将楼下的笙歌燕语隔得很远。陆平川熟门熟路地走到那扇雕花门前,没有迟疑,抬手推开。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谢钰纤正临窗而立,一袭素白常服,外罩着件银灰色狐裘披风,并未像昨夜那般穿着惹眼的赤金锦袍。他微微侧身倚着窗框,望着楼外簌簌而落的雪,听见推门声,缓缓回过头来。
      灯火勾勒出他清绝的侧影,颈侧那枚血玉耳坠在转身时轻轻一晃,在白皙皮肤上折射出一点红。
      “陆将军,”他开口,声音温润平和,并无多少惊讶,仿佛早有所料,“还是来了。”
      陆平川反手合上门。方才上楼走得急,此刻被这屋里的热气一烘,才觉出些微的燥意。他随手解开披着的大氅系带,厚重的玄色狐裘滑落肩头,被他信手扔在一旁的紫檀木架子上。
      他朝着窗边那人走去,靴子踏在柔软的地毯上。
      “谢楼主消息,倒是灵通。”陆平川在距他两步远处停下,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昨日与楼主共度的春宵一刻,让陆某回味无穷,彻夜难眠。今夜便想着,再来好生品尝一番。”
      他刻意咬重了“春宵一刻”与“品尝”几字,语气轻佻。
      谢钰纤闻言,不仅未恼,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绽开,眼尾的薄红被暖光晕染,比昨夜少了几分刻意雕琢的媚态,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清冷味道。
      “那不知,”他眼波流转,迎上陆平川的视线,“陆将军此番,愿出多少价码?如您所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望将军出的价,能合了谢某的心意。”
      说话间,陆平川已又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原本就不远的距离瞬间缩短,他抬手,双臂一展,轻易便撑在了谢钰纤身体两侧的窗棂上,将人困在了自己与冰凉的木框之间。
      气息陡然靠近。
      一股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冷香侵入陆平川的鼻息。不是暖阁里惯有的甜腻脂粉气,也不是浓烈的熏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寒意的味道,像雪后初绽的梅花,冷沁沁的,却又勾着一丝极幽微的甜。
      冷香。
      陆平川脑中莫名跳出这个词。说来也怪,“冷”本是一种感觉,此刻却仿佛真能在谢钰纤身上嗅出来。
      为确认心中所想,他忽然低头,径直将脸埋向了谢钰纤的颈侧。
      这一举动全然出乎意料。
      谢钰纤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虽只有一瞬,却被近在咫尺的陆平川清晰地感知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颈间那片敏感白皙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眼见着那处肌肤便渐渐透出浅浅的绯色。
      “谢楼主身上的香味,倒是独特。”陆平川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气音,刮过谢钰纤的耳廓。
      谢钰纤定了定神,并未挣扎,只微微偏过头,下颌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清晰而脆弱。他同样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挑衅:“将军想知道?那得……加钱。”
      陆平川低笑一声,终于抬起头。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浓密睫毛下那双眸子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以及深处那片捉摸不透的雾。
      他保持着这个极具侵略性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盯了谢钰纤片刻,忽然撤了力道,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谢楼主,当真是嘴严。”他摇摇头,语气似真似假地抱怨,“连这点‘人情’都不卖于我。”
      谢钰纤这才得以稍稍放松绷紧的脊背,面上笑容不变:“鹤归楼的规矩,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尤其是……”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对陆将军这般贵人,更是半分也含糊不得。”
      陆平川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道:“谢楼主知本将军要来,在此等候良久,我怎好拂了美人一番好意?”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甚是精美的锦盒,看也不看,便随手抛了过去。
      锦盒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入谢钰纤手中。
      谢钰纤接住,指尖在光滑的盒盖上轻轻摩挲了片刻。木料是上好的紫檀,触手温润,雕工精细,并未镶嵌珠宝,却自有一股低调的贵重。他没有打开,只略一掂量,便神色如常地将其揣入了宽大的袖中。
      “谢楼主不好奇里面是什么?”陆平川挑眉。
      “陆将军送的东西,定是贵重的。”谢钰纤垂眸理了理袖口,声音平淡,“我若急不可待地打开查验,岂不辜负了将军的信任?”
      “信任?”陆平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哈哈一笑,走到桌边,自顾自地执起温在炉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那本将军还真是……受宠若惊了。”
      谢钰纤不再倚窗,他转身,步履轻缓地走向琴案后的软榻。赤足踏在柔软厚密的地毯上,几乎无声。他在榻边坐下,姿态闲适,抬手指尖轻轻一勾琴弦。
      一清一浊两个音先后跃出,清冽如冰泉相击,在安静的暖阁里荡开,旋即又归于寂静。
      “将军今夜,想听什么曲子?”他抬眼望向桌边的陆平川,眸光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有些迷离。
      陆平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辛辣的液体滑入喉管,带起一片暖意,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他放下酒杯,走回琴案前,却不坐下,只站在那儿,垂眸看着那几根冰凉的丝弦。
      “就弹……”他缓缓开口,“你昨日弹的那一曲罢。”
      谢钰纤静默一瞬,并未多问是哪一曲。他敛了神色,指尖轻抬,落在了弦上。
      琴音潺潺流出。
      依旧是那首孤寒苍茫的调子,指法沉凝,意境旷远。每一个音符都弹得精准无误,技巧无可挑剔。
      可陆平川听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不对。
      琴声还是那个琴声,曲调还是那个曲调,甚至那几个独特的指法习惯也依然存在。可他就是觉得不对。昨夜那琴音里,分明压着一种沉重到几乎令人窒息的东西,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汹涌的暗流。而此刻的琴音,虽依旧冷清,却更像一场精心排演过的戏,完美,却少了那丝勾魂摄魄的真。
      仿佛昨夜他闯入时捕捉到的那一瞬真实的情绪,只是一场幻觉。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谢钰纤按弦止音,抬眼望来,唇角噙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温软笑意:“将军,可还想听什么?”
      陆平川凝视他片刻,忽然拂袖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楼主好琴艺。只是……”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将军将军的,听着生分。今夜我既为‘恩客’,楼主便不必如此拘礼了。”
      谢钰纤从善如流,从榻上起身,执起酒壶,走到陆平川身侧,为他重新斟满酒杯,声音放得轻柔:“那……钰纤便僭越了。陆郎还想听什么曲子?钰纤愿为公子再弹。”
      陆平川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抖。
      酒液剧烈一晃,泼溅出几滴,正落在他玄色锦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的湿痕。
      他霍然抬眼,眼底那层慵懒的醉雾瞬间被惊散,露出底下的错愕。他征战沙场,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动过眉梢,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亲昵的两个字,搅乱了呼吸。
      谢钰纤将他这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
      他先是微微睁大了那双含情的眸子,像是惊讶于对方的反应,随即,一声极轻、却丝毫不加掩饰的轻笑从他喉间逸出。那笑声开始还压抑着,渐渐便漾了开来,眼尾那抹薄红因笑意而愈发鲜活。
      “呀,”他故作惊讶地低呼一声,放下酒壶,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倾身向前,指尖隔着帕子,轻轻去拂陆平川衣襟上那点酒渍。动作自然,吐息却带着未散尽的笑意,拂在陆平川颈侧,“瞧我,一声‘陆郎’,竟把将军惊得连酒都端不稳了?”
      他仰着脸,距离极近,眼中促狭的光亮闪闪,哪里还有半分惶恐或恭敬,分明是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与愉悦。
      陆平川这才从那一瞬的怔忡中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湿痕,又抬眼,对上谢钰纤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最初的错愕迅速褪去,一种混合着无奈、了然和更浓兴味的神情攀上他的眉梢。
      “好,好得很。”陆平川不怒反笑,索性将还剩小半杯酒的杯子也搁在了一旁的小几上,发出清脆一响。他非但没有避开谢钰纤替他擦拭的手,反而顺势向前半步,将人圈进自己怀里,低头,逼视着那双含笑的眼睛。
      “谢楼主……不,钰纤,”他学着他的腔调,声音压得低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反击,“你这声‘陆郎’,威力着实不小。本将军纵横北境,刀剑加身也不曾退过半步,今日倒叫你一杯酒、两个字,弄得如此狼狈。”
      他抬手,不是去挡开谢钰纤的手,而是精准地捉住了他持着丝帕的那只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两人都清晰感知到那份掌控。
      “这笔账,”陆平川拇指在他腕间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目光灼灼,“该怎么算?”
      谢钰纤手腕被握,却也不挣,任由那方丝帕飘飘然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他仰着脸,脸上笑容更盛,甚至带着点儿无辜:“将军要如何算?钰纤不过是……依着将军的意思,换个亲近些的称呼罢了。谁能料到将军反应这般大?”他眨了眨眼,“莫非……是钰纤唐突,这称呼,让将军想起了哪位……旧识红颜?”
      陆平川闻言,眸色微微一深,随即却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纵容,也带着几分“你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松开谢钰纤的手腕,转而用食指轻轻挑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旧识红颜没有,”陆平川慢条斯理地说,目光扫过谢钰纤脸上表情,“倒是头一回遇见,像你这般……胆大包天,又擅长‘以下犯上’的。”
      谢钰纤被他挑着下巴,姿势有些被动,眼神却依旧亮得惊人,甚至带着点儿跃跃欲试的兴奋。他顺着陆平川的力道微微仰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软,却字字清晰:
      “以下犯上?将军言重了。钰纤不过是觉得……”他顿了顿,舌尖轻轻舔过下唇,一个极其细微却诱人的动作,“‘将军’二字,太过冷硬,配不上今夜这暖阁香氛,也衬不出将军您……方才让钰纤‘不必拘礼’的风流气度。‘陆郎’多好,又亲近,又……”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将未尽的话意都融在了那勾魂摄魄的一瞥里。
      “……又显得钰纤,格外识趣,不是么?”
      陆平川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彻底笑开,那笑容舒展,散漫,显出一种真实的被取悦了的愉悦。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摇了摇头,语气似真似假地叹道:
      “好一个‘识趣’。钰纤,我今日才算领教,何为‘口蜜腹剑’,何为……‘美人如刀’。”
      谢钰纤也随着他的后退,重新站直了身子,抬手理了理微微松散的衣襟,脸上那副故意装出来的无辜和娇媚稍稍收敛,唇角却依旧噙着那抹了然又愉悦的笑。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方丝帕,轻轻抖了抖,然后团在掌心。
      “将军过誉了。”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只是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尽,“钰纤不过是个生意人,讲究的,无非是‘公平’二字。将军予我尊重,”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陆平川衣襟上那点未干的酒渍,“我便还将军以‘亲近’。至于到底是蜜糖,还是刀锋……”
      他抬眼,再次望向陆平川,眸光清澈而锐利。
      “那得看将军……想要的是什么,又愿意付出什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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