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朝露 天光未 ...
-
天光未亮透,整座皇城仍浸在深青色的夜色里。
陆平川跟在父亲陆守明身后,踏着宫道上尚未扫净的残雪,朝光明殿走去。几年未归,这座宫殿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朱墙高耸,琉璃瓦沉默地反射着稀薄的晨光。沿途悬挂的宫灯在寒风里明明灭灭,将值守卫士铁甲上的寒光映得忽隐忽现。
已有不少官员候在殿外廊下,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交谈。见陆家父子过来,几拨人纷纷围拢上来寒暄。
“昭北侯,好久不见啊!北境这一仗打得漂亮!”
“陆侯爷安好?听闻世子也回京了?”
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上堆着笑容,眼神里却藏着各异的心思。陆守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一一拱手回礼,话语间滴水不漏。
“张大人客气,”陆守明笑道,“都是为陛下办事。”他侧身将陆平川让到身前,“这是犬子平川。平川,见过各位大人。”
陆平川这才收回四下打量的视线,朝众人略一颔首,声音不咸不淡:“各位大人。”
他今日换了朝服,蓝色织金的袍子衬得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那股散漫劲儿还没收干净,站在父亲身边,像一把尚未完全归鞘的刀,懒洋洋的,却让人不敢小觑。
几位官员交换了眼神,又说了些场面话,这才陆续散开。
待四下稍空,陆守明脸上挂着的笑容瞬间褪去。他猛地转身,抬脚就朝陆平川踹去:“你小子皮痒了是吧?让你今日认真些,你答应的好好的,结果又给我吊儿郎当!”
陆平川早有防备,轻巧地往旁边一跳,笑嘻嘻道:“爹,爹!消消气,这要让人看见了,该笑话咱们陆家家教不严了。”
“你还知道家教?”陆守明气得胡子都歪了,“就你这样子,陆家的脸早让你丢光了!”
“不就是起太早没睡醒么,”陆平川不以为意地掸了掸袍袖,“这算什么丢脸。”
陆守明盯着他,眼神沉了下来:“我不点破,你真当老子不知道?昨晚上,你去了哪儿?”
陆平川笑容未变,凑上前想给父亲顺气:“爹,您先消消火。我昨晚就去见了几个旧友,喝了点小酒,真没胡闹。”
“见旧友?鹤归楼的旧友?”陆守明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平川眸光微闪,没接话,只是又退开半步,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陆守明见他这般,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待会儿在殿上,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今日……非同小可。”
“知道了,爹。”陆平川收敛了些笑意,应了一声,跟在父亲身后,穿过最后一道宫门。
晨钟恰在此时撞响。
浑厚的钟声穿透渐亮的晨雾,层层荡开。官员们迅速整肃衣冠,按品级列队,鱼贯步入光明殿。
大殿宏伟,金砖墁地,蟠龙柱高耸。御座之上,永徽帝端坐如松。皇帝已过天命之年,鬓角染霜,但双目依旧炯炯有神,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时,带着积威已久的沉静压力。
陆平川垂首立在武官队列中,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背上——好奇的,审视的,算计的,忌惮的。
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浑然未觉。
朝议如常进行。户部奏报漕运,工部请示河工,兵部呈上北境军报……陆平川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思绪时不时飘回昨夜鹤归楼暖阁里,那张隐在烛光后的脸,还有那枚触手温凉的血玉耳坠。
直到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宣,招北侯陆守明、世子陆平川,上前听旨——”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陆平川敛了心神,随父亲出列,撩袍跪倒。
永徽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平稳而威严:“招北侯世子陆平川,于北境黑水河一役,率轻骑绕敌后,焚其粮草,乱其军心,使我主力得以破敌中军,居功至伟。朕念其骁勇善战,忠勤可嘉,特擢升为龙骧卫右将军,赐号‘靖北将军’,领京畿西大营防务。望尔恪尽职守,勿负朕望。”
“臣,领旨谢恩。”陆平川叩首,声音清晰平稳。
然而旨意宣毕,殿内却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不少文官面面相觑,眼中闪过讶异。龙骧卫乃天子亲军,拱卫京畿,右将军一职虽非最高,却是实打实的要害位置,更别提还单独赐了“靖北”封号,兼领西大营兵权。如此殊荣,给一个刚刚回京、此前并无正式官职的世子……
“陛下,”一名御史出列,躬身道,“陆世子年少有为,立下战功自当褒奖。然龙骧卫右将军职责重大,关乎京畿安危,世子虽勇,毕竟年轻,于京中人事、防务皆需熟悉,是否……暂以副职历练更为稳妥?”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功劳归功劳,但一下子给这么重要的实权位置,不妥。
陆守明面色不变,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
陆平川依旧跪着,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御座上的永徽帝缓缓开口:“陆平川之才,朕知晓。黑水河之捷,非匹夫之勇,乃谋定后动之智。京畿防务,正要这等有勇有谋的年轻将领添些新血。”他目光扫过那名御史,虽未加重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事,朕意已决。”
那御史被皇帝目光一扫,后背顿时沁出冷汗,不敢再多言,讷讷退下。
“平身吧。”永徽帝对陆家父子道。
“谢陛下。”陆平川起身,退回队列。他能感觉到更多的目光聚焦而来,这一次,里面的意味更加复杂。
更重要的旨意,紧接着颁下。
内侍展开另一卷黄绫,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北境狄戎部族日前呈递国书,愿送归其国中羁留之我朝皇裔——明华公主之子楚仲卿,以修两国之好。然北境路途遥远,狄戎内部势力纷杂,为确保皇裔安危,特命新晋靖北将军陆平川,率精骑三百,赴北境接应,护送楚仲卿平安归京。沿途一应事宜,可临机决断,务必将人完好带回。”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这差事,听着是信任,是殊荣,可细细一品——北境如今局势微妙,狄戎内部对与大靖修好本就意见不一,这一路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支暗箭等着。接得好,是大功一件;接不好,或者人在路上出了半点差池……
陆平川面色不变,再次出列跪下:“臣,领旨。”
永徽帝看着他,目光深沉:“此行事关重大,非仅军务,更涉邦交。朕知你骁勇,但北境情势复杂,狄戎语言风俗迥异,需有熟悉彼处之人协同。”皇帝顿了顿,目光似是扫过殿中某处,又似是随意一提,“京城中,自是有人精熟狄戎语,与北境商旅往来密切。具体人选安排,你可自行斟酌,务必稳妥。”
陆平川心头微微一震。
鹤归楼……精熟狄戎语……
陛下此言,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
“臣,明白。”他垂首应道。
散朝时,天色已大亮。陆平川随着人流走出光明殿,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脸上,带着寒意。那道护送皇裔的旨意,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陆将军,”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响起,“恭喜。此番北行,责任重大啊。”
陆平川转头,见是三皇子睿王萧景琰。他身旁跟着几位官员,气度沉稳,笑容亲切,却让人看不出深浅。
“睿王殿下。”陆平川行礼,“末将定当竭力。”
“将军能力,本王自然信得过。”睿王微微颔首,似是无意间说道,“北境风沙酷寒,狄戎人又狡黠多变,将军若需熟悉当地情势的向导……或可多方寻访。京城卧虎藏龙,总有能人。”
这话说得含蓄,陆平川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面上不显,只道:“谢殿下提点。”
睿王笑了笑,不再多言,带着人离去。
陆平川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微沉。这差事,果然是个烫手山芋,也是块试金石。各方势力,恐怕早已将目光投了过来。
“看明白了?”陆守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陛下这是把一块肥肉,扔进了狼群里,看你有没有本事叼住,还不被咬死。”
“孩儿明白。”陆平川声音平静。他想远离朝堂纷争,只想带兵打仗,可这道旨意,却将他彻底推到了漩涡中心。护送皇裔,看似纯粹的军务,却牵扯皇子博弈、边境外交、甚至……可能还有他不知道的隐秘。
宫门外,陆家的马车等候已久。陆平川正要登车,一名小内侍匆匆赶来,拦在了车前。
“陆将军留步。”小内侍躬身,“陛下口谕,请将军暂留片刻,于南书房见驾。”
陆守明与陆平川对视一眼。
单独召见,必是为北行之事面授机宜。
陆平川整了整衣袍,对父亲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内侍,重新走向那座深不见底的宫城。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清扫过的雪地上,干净,利落。
他知道,从接过这道旨意起,他便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