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惊弦 陈贵运 ...
-
陈贵运离开后,暖阁里静了下来。
谢钰纤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指尖被风雪浸得冰凉,才缓缓合上窗。他没有回到榻上,而是走向琴案。
方才与陈贵运周旋时那些温言软语、恰到好处的媚态,此刻已褪得干干净净。他在琴前坐下,指尖轻轻拂过丝弦,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窗外雪声簌簌。
他闭上眼,静默片刻,然后指尖落下。
琴声起时,是冷的。
不是刻意为之的孤高,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年累月的冷。指法很缓,每个音都弹得极尽舒展,余韵拖得很长,在暖阁里悠悠地荡开,与窗外绵密的落雪声融为一体。
这首曲子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和,可那平和底下,却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楼下大堂的喧嚣,是另一番天地。
陆平川倚在廊柱边,指间松松捏着玉杯,云水蓝的锦袍在灯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身边有姑娘殷勤斟酒,软语娇笑,他只是懒懒地应着,笑意挂在嘴角,却未达眼底。
直到那缕琴音,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楼上的暖阁里飘下来,穿过满堂的靡靡之音,钻进他耳中。
他举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琴声很轻,很淡,几乎要被楼下的喧闹淹没。可他就是听见了——不只听见了音,还听见了音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公子?”身边的姑娘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陆平川回过神,唇角那抹慵懒的笑意加深了些,眼底却是一片清明。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随手放下杯子。
“这琴弹得有意思。”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人听,“上去瞧瞧。”
说完,也不等回应,便径自朝楼梯走去。脚步依旧带着几分酒意的散漫,可若细看,那每一步的落点都稳得很。
他上了三楼,循着琴声来到暖阁外。
琴曲正行至孤峭的顶点,琴音像冰棱悬在万丈寒渊上,颤颤巍巍的,却又带着股不肯低头的劲儿。谢寒谨指尖凝力,正待落下那画龙点睛的一勾——
“砰!”
一声算不上全然失控、却力道十足的撞击声响起,房门被猛地推开。震得门框轻轻颤了颤,挂在门后的铜铃叮铃哐啷乱响,像是被惊到了。
守在门外不远处的小厮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个激灵,像鹌鹑猛地缩了下脖子,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拦或询问,却在看清来人那身价值不菲的云水蓝锦袍和脸上带着醉意却不容置喙的贵气时,硬生生刹住了脚步,脸上瞬间堆起职业性的惶恐和讨好,却又不敢真的靠近,只敢贴着墙根,眼神飘忽地偷觑着屋内情形。
陆平川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他像是被门槛绊得狠了,身子踉跄了一下,却带着世家的优雅,倚在了门框上。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松松捏着空杯,几滴酒液泼溅在价值不菲的锦袍上,他却浑不在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暖阁里的灯光落在他俊美得近乎邪气的脸上,几缕墨发垂落在额角,添了几分落拓的风流。他眯起氤氲着醉雾的眼眸,目光像带着实质似的,扫过房间里的陈设,最后锁定了矮榻上抚琴的身影,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玩味,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琴声戛然而止。最后一个音符像是被硬生生掐断了脖子,在空气里留下段绷紧欲裂的空白。
谢钰纤也抬起眼看他。
四目相对。
暖阁里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谢钰纤先开了口,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温软:“这位公子是……”
“路过,听见琴声,冒昧打扰。”陆平川接过话,语气自然得像真是偶然闯入的客人。他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琴案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目光扫过案上那床桐木琴,“楼主好琴艺。”
“公子过奖。”谢钰纤垂眸,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抚,带出几个零散的音,“不过是些消遣的玩意儿,登不得大雅之堂。”
“消遣的玩意儿,能弹出这样的意境?”陆平川笑了笑,忽然往前又迈了一步,目光落在琴尾一处旧痕上,“这琴……有些年头了吧?”
谢钰纤指尖微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
“是有些年头了。”他语气依旧平和,“旧物,用惯了,舍不得换。”
陆平川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处痕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到谢钰纤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有些深,像是透过眼前这身浮华皮囊,在看别的什么。
“我们是不是……”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在哪里见过?”
暖阁里又静了下来。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急了,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谢钰纤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来鹤归楼的客人,十之八九都爱说这句话。”他抬眼,眸中漾着温软的光,却像隔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公子觉得眼熟,也是常事。”
这话接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陆平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
“也是。”他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许是我记错了。”
他没再追问,也没再靠近,只是随意地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像是真要留下来听琴。
谢钰纤也没赶人。
他重新将手放回琴上,指尖起落,又是一曲。
这一次的曲子,比方才那首更淡,更静,像冬夜雪落无声,像深潭水波不兴。每一个音都弹得极克制,极收敛,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陆平川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他目光落在谢钰纤抚琴的手上,又滑向那枚随动作轻晃的血玉耳坠,最后停在那张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侧脸上。
一曲终了,余音散尽。
谢钰纤按弦止音,抬眼看向陆平川,唇角依旧是那抹温软得体的笑:“公子可还满意?”
陆平川没答这话。他缓缓站起身,踱到琴案前,这一次离得更近了些。他俯身,目光掠过琴身,忽然轻笑一声。
“陆公子刚回京,”谢钰纤迎着他的视线,懒懒笑着,眼底却无温度,“怕是还不了解鹤归楼的规矩。”
陆平川眉梢一挑,眼底醉意散去几分,化作锐利的玩味:“不愧为鹤归楼主,这双耳朵倒是灵。本公子刚回京,还未上朝,便被楼主认出了。”
说罢,他忽然伸手,径直探向谢钰纤颈侧——目标明确,正是那枚随呼吸轻晃的血玉耳坠。
谢钰纤没躲,只眼尾一挑:“陆公子,碰这儿……可得加钱。”
陆平川的指尖已触到那抹温润的玉,闻言低笑:“哦?我今日付的‘听琴钱’,难道还不够买谢楼主几个时辰?”他目光扫过琴案上那张银票。
“陆公子也太高看自己了。”谢钰纤笑容更甚,“这点儿钱,连您方才在喝的那壶‘千山醉’都买不下。”
陆平川倒也不恼,松了手。那玉石离了他指尖,却似乎还残着一丝体温,在谢钰纤耳边微微发烫。
“谢楼主好毒的嘴。”陆平川摇头笑道,往后退开一步,“本公子若再待个一时半刻,怕不是连身上这袍子都得被扒了抵债。”
“既如此,”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行至门边小几旁时,顺手抄起那壶还剩小半的“千山醉”,对着壶嘴仰头饮尽,末了将空壶往案上一搁,“酒钱,记我账上。”
他推门而出,再没回头。
门口候着的小厮见他终于出来,心下大松一口气,忙不迭点头哈腰,跟在身后送客。
楼下喧嚣依旧,大雪也未歇。陆平川被候着的亲随拥护着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碾过积雪,稳稳跑了起来,车头那盏风灯在长街上渐行渐远,终是没入漆黑雪幕。
暖阁内,谢钰纤独立良久。
脸上那层温软的笑意早已敛去。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颈侧那枚耳坠。
玉石微温,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触感。
窗外风雪呼啸,更鼓声隐隐传来,已是深夜。
他转身,吹熄了烛火。
暖阁陷入黑暗,唯有雪光透过窗纸,映出一片朦胧的、冰冷的白。
我已经把he番外写完了

其实正文还没怎么开始写,就已经在开始写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