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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私塾 ...

  •   五岁的沈翌最近的心情真是大起大落。

      作为蔚国靖边将军府的小公子,小沈翌从满月起就被养在祖母的院子里,那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蔚国虽以商立国,但是蔚国人总以文华璀璨自居,尤好诗文酬和。孩子到了话能说清楚的年纪就要张罗着开蒙。

      沈忠豪虽是武将,也不能免俗。

      沈翌一岁半的时候,话已经能说清楚些了。那时沈忠豪几次三番想着将小儿子接回来,或者请先生来家里开蒙,都被母亲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后来边关告急,不得不与大儿子沈初外出征战。

      沈夫人齐氏不敢忤逆婆母。一来二去,小儿子沈翌开蒙的事竟拖到了五岁。

      虽然未曾开蒙,但是沈翌总听身边的嬷嬷说些寒窗苦读的故事,什么把头发挂在房梁上啦,用锥刺自己的大腿啦,听得心里想到读书就打寒颤,

      “我们是武将世家,实在是没有读书的必要。”他心里暗自想着。

      得知父亲多年征战即将归来,小沈翌高兴之余又带有一丝不安。

      他知道开蒙的事肯定是拖不下去了。

      毕竟虽然母亲奈何不了祖母,祖母奈何不了自己,自己可奈何不了父亲。

      沈忠豪得胜回朝后,沈家上下却是愁云密布。

      沈翌快活地过了几天没人管的日子,才后知后觉,奶奶时常挂在嘴边念叨的大哥沈初没有随着父亲一同回家。

      “大哥去哪了?”他问乳母李嬷嬷,李嬷嬷只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提,徒惹父亲母亲生气难过。

      沈初与沈翌虽是兄弟,但是年龄差了十几岁,小沈翌对他这位大哥只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

      他也懂点事了,看见府里并无做白事的迹象。知道大哥应该没有性命之忧,所以并不难过,还为这难得的清闲偷偷乐了几天。

      日子还是要过的,家中的阴霾渐渐散去,沈翌读书的事终于又提上了日程。

      沈家是武将世家,族中兴武学,不兴文学,沈忠豪托了关系,准备将沈翌送去南阳王韩家的私塾里读书。韩氏一族,私学兴盛,遍请名师,私塾在蔚京鼎鼎有名。只是两家一家在京城东,一家在京城西。隔得有点远。

      沈忠豪多年征战,最厌恶怠惰因循之人,这点距离以他对孩子的要求来说自不在话下。但是老母亲,溺爱小孙子,非要安排人和院子,早晚陪侍。一来二去,在家里折腾了好一阵,惹得婆媳俩人生了龃龉。

      幸亏韩家早早传来信件,将入学要求仔细传来,言明为方便管理,每名学子只许带一名书童,课程不多,不必在韩家近处购置宅院等等。

      沈忠豪将信件拿给母亲看,老母亲虽气恼,也没办法。索性狠下心来,回了伍泽老家探亲。这样一来,家里许多争端便也平息了。

      沈夫人齐明珠精明能干,近日却为给儿子遴选书童的事犯了难。沈氏一族在蔚国虽说也是响当当的人家,但是根基不在蔚京,而是在边境的伍泽关。在京城的只沈忠豪这一支,丈夫常年在外征战,自己是边州人,唯独婆母在京城久居,有些人脉。偏又为这事赌气回老家了,搞得自己孤立无援。

      要说从外面买奴隶,近年来各国之间征伐不断,市面上的奴隶多不知底细,高官之家,机要甚多,断不可用。府上的奴隶,虽说也有好几十口,可夜奴居多,随身服侍的昼奴儿女年纪都大了,外间的昼奴用着又怕心太野,有了别的心思。

      想来想去,又拖了好几天,眼见暑退,快到了入塾读书的日子。才定下来考校的法子,决心在府内挑选。

      有了大儿子的教训在前,沈夫人一心只想要女孩做书童。即使在风习奔放的蔚国,以女童做书童,她也深恐招来非议。

      敏慎出现得正好,粗布短衣,面黄肌瘦,不过眉眼之间英气十足,声音又清朗不尖细。打眼一看是男是女很难分清。唯一不好的是居然是夜奴之女,她父亲还是府里的夜香郎,哪怕在夜奴里干的都是最低贱的活计。

      沈夫人想着想着觉得有点可惜,现在虽是书童,翌儿长大之后念着情分,难免不会抬她做妾室,可这出身委实太低了些……

      偏这敏慎坦诚又聪明,一番伶俐的自述,又让她犹疑不定。

      片刻之间,没想到竟合了儿子的眼缘,还煞有其事地说出一番道理来。沈夫人自是又惊又喜。立马就定了书童的事。

      考校来考校去,沈夫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后选了一个夜奴之女。

      蔚国等级森严,连奴隶都有昼奴与夜奴之分。

      昼奴从字面意义上来说就是白日里能在外客面前露脸的奴隶,他们可出入门庭,随主人居住在前院或上院,上工做的都是交际应酬、跑腿采买、做饭裁衣、煎茶熬药之类轻省的活计。蔚国以商立国,官员富户都有不少私产,为防主子打理生意需要,昼奴一般都需要识文断字。

      夜奴的地位就低贱得多,可以说是最底层。他们一般目不识丁,群居在下院,负责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计,除主人特命外,一生不得出府。

      昼奴夜奴都要满了十岁,由父母领去账房,由账房先生们录名,统一去官府入籍,才算有了名字。

      昼奴的父母识文断字,所以昼奴一般都有自己的名字,或者由府上的主子赐名。

      夜奴则只能按府里夜奴人数取个号,冠上主人家的姓氏。

      敏慎的父亲沈三六,母亲沈四一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敏慎到了重喜堂,生活骤然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她每天被锁在下院,不准随意走动,只有夜里父母上工的时候,才能悄悄跟出去。如今跟着沈翌每天在府里转悠,她见识了许多从前从未细看的景致。

      敏慎年纪虽小,府里不少奴仆见了她,也很给面子的叫一声“敏慎姑娘”。

      她心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颇有些沾沾自喜。直到前天清晨倒夜壶的时候,恰好遇见府里新的夜香郎,自然也是下院的人。以前群居一处,他们也从不肯正眼瞧一瞧敏慎一家,走近了都要捏着鼻子故作姿态。

      可是那天早上,那个男人凑上来,谄媚地笑着说,“来了,敏慎姑娘。”

      敏慎一身鸡皮疙瘩,讪笑着走开了。

      从那时起,敏慎隐隐约约觉察出,某些东西,得到固然是好事,但是也不全是好事。虽然她也说不清楚,这些东西是什么。

      不过不管怎样,她唯一清楚的是,自从那日夜里跑回下院换完衣服后,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下院偏僻角落里逼仄、破破烂烂但是温馨的家。

      八月初五,到了私塾入学的日子。沈忠豪要领着沈翌,去韩氏私塾敬献束脩。

      不用说,这天是沈翌最害怕最痛苦的日子。

      之前随同母亲祖母来韩氏赴过宴,知道马车要走上半个时辰。

      他对严厉的父亲,向来是又爱又怕,不敢撒娇撒痴。总是努力装出一副自以为镇静自若的神情来。但是今天实在是装不住了。一上马车就是愁眉苦脸,泫然欲泣的模样。

      沈忠豪气恼得恨不得扇他两巴掌,想着等下还要见客,索性把眼睛闭上小憩。

      沈翌哭又不敢哭,愁也只能悄悄愁。

      马车每近一步,他心里的害怕就多了一分。

      这天却是敏慎最期待最快乐的日子。

      因为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出府。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翌身后,扶着沈翌上马车后,她坐在驭手身边。手紧紧地拉住旁边的挡板。

      马车平稳轻快地穿过街市,敏慎走马观花地望着不断退后的奇异风景,各式各样小摊小店,彩色的招牌彩旗迎风猎猎,红艳高耸的酒楼瓦肆,叫卖声、唱和声此起彼伏。她试图闭上眼,从中摘取记忆中的声音。

      却又不舍得闭上眼太久,睁开眼极目远望这陌生而美好的一切。正好看到一艘精美的画舫从一座拱桥下穿过,清澈的水面荡起涟漪。柳枝轻拂,荷叶摇摆。

      敏慎贪婪地望着陌生这一切,震惊地想,“这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沈忠豪先带着沈翌拜会南阳王韩珙,韩珙中堂有不少客人,与沈忠豪算不上熟络,寒暄几句,就让管家引他们到私塾去了。

      韩氏私塾在南阳王府西北角的一个二进庭院。前院较小,专给刚开蒙一两年的学子用。后院较大,给十三岁以下的童生读书用。

      他们到时,私塾里已经有了不少学子与家长。

      韩氏私塾的塾长韩玠端坐中间,代私塾的各位塾师接受拜师礼。

      蔚国重文重礼,饶是沈忠豪这个大将军都要等在门边等候通传。

      门边一位小厮帮他们将名帖呈进去,随即很快出来恭敬地请他们入门。

      按照礼节,沈忠豪走到中堂,向韩玠躬身作揖,自报家门,“伍泽沈氏忠豪,敬畏学识,素闻韩师学问广博,诲人不倦。故特携幼子沈翌登门求学,此乃拜贴。”韩玠让人收了拜贴,沈忠豪退到一边,让儿子行拜师礼。

      “伍泽沈氏子翌,年逾五岁,未闻圣学,见识浅陋。今随家父拜会韩师,忘恩师开我混沌心智,启我以往圣绝学,令翌知书识礼,闻大雅之音。”说完郑重三拜,敏慎跪在他右后方,作为书童,跟着行礼。

      礼毕,沈翌从敏慎处接过礼单,低头双手奉上,又是郑重一拜,“特备薄礼,以为束脩,望恩师笑纳。”

      韩玠让人收了礼单,回赠几句勉励之语。拜师礼堪堪完成。

      拜师礼毕,沈忠豪带着沈翌与在场家长寒暄。这才发现,今年开蒙的学子,大多只有三岁左右。沈翌与同龄人相比,个子本就偏高,如今和一帮三岁大的孩子站在一起,更是显得鹤立鸡群,分外显眼。

      沈翌尴尬得要命,硬着头皮跟着拜会了几个家长,就借口内急拉着敏慎躲开了。

      大庭广众之下,沈忠豪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也不好发作,随他去了。

      仰坐在庭院中一个小亭子的长椅上,沈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了一会儿呆之后,沈翌又开始愤愤不平,“敏慎,你看韩家这小小的两进院子,我俩居然要待上八年。真是没劲透了。”

      敏慎站在旁边,看他愁苦的样子,有点疑惑,“公子不喜欢读书?”

      “当然不喜欢,谁会喜欢读书啊?李嬷嬷跟我说,读书时要用绳子拴着头发,锥子刺着大腿。这不吓人吗?”沈翌边说边拍拍椅子,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敏慎张望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放心坐过去,“可是我爹娘告诉我说,读书识字是极好的事,读了书就能明理,就不会让别人欺负我们了。昼奴们正是因为读书识字,干的活都是又干净又体面的……”

      “你是奴隶,自然需要算这些,我以后可是要做大将军的,这些小事有的是人抢着帮我做。”沈翌不耐烦地打断她。

      恍然间听他说什么奴隶,敏慎如当头棒喝。是啊,自己是奴隶。昼奴也好,夜奴也罢,左不过是被人使唤。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毕竟年纪小,想得明白也实在气不过,愤愤不平地想,“大将军怎么啦?大将军不看兵书怎么打胜仗!再说了,你不识字,底下的士兵也好,奴隶也好,合起伙来骗你,你都能知道?哼,不读书!不读书也好,到时候所有人把你蒙在鼓里,骗得团团转。”

      沈翌从小受尽宠爱,除了在父亲那里吃过些教训,从没被人反驳过。因此,敏慎一说,觉得被下了面子。说话才失了分寸,自己也觉得羞恼。

      不过,敏慎已经在他身边好几天了,总是谨小慎微,毕恭毕敬的样子,跟自己初见她时实在太不一样。如今看着敏慎强忍怒意,哑口无言的表情。他竟然觉得生动了许多。

      沈翌为了缓解尴尬,没话找话,“虽然韩家私塾不怎么样,但是听说他家池子里的锦鲤倒是极有灵性的。每年科考前都会跃出水面,‘鲤鱼跃龙门’,可是上上大吉之兆。”

      “你看,它们游得多快活!”他拉着敏慎倚在栏杆上往下望。

      确实,好几条硕大的红金色鲤鱼在荷叶间悠然自得地钻来钻去。

      沈府的池子里也有鱼,但是她从未在阳光下看得这么真切过。真美啊,可惜她脑子里仍然忘不掉沈翌刚刚的话,“再快活也不过是在个小池子里打转罢了。”

      可是沈翌已经递过来台阶了,也不好总是僵持着。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装作很感兴趣的模样。

      沈翌看出她仍旧兴致缺缺,一撇嘴,认真道,“敏慎,如若你真觉得读书是好事的话,那你就和我一起读书如何?我读什么,你就读什么。这样我们也能做个伴。”

      “好!”敏慎一听这话,眼中立马绽放出奇异的神采,立马开心答应。

      看她这么开心,沈翌无奈苦笑,“读书真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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