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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韩凌 ...

  •   “滴答—滴答—”

      沈翌虽然坐在韩家私塾里,双目微眯,貌似专注地听着老夫子讲课。实则,他的耳朵里,只有屋檐上雪水融化的滴水声。

      很奇怪,屋外刺骨的寒风猎猎作响,屋内老夫子坐在讲案边抑扬顿挫地讲着课,沈翌的耳朵里却只有那“滴答—滴答—”的水声。

      一滴,两滴,不断重复,听得他发困。

      倒也不能怪他,与屋外凛冽的寒风和刺目的白雪相比,屋内四角是四只烧得通红的炭炉。

      沈翌因开蒙晚,比起其他孩子,年纪略大了些,个子又高,自然而然坐在最后一排。

      离那炭炉不过两尺多远,沈翌觉得自己左半边脸要被烤熟了。偏那窗户开的缝小,只略透一两口气,热得人发昏。

      相隔一墙,敏慎在挂着冰凌的屋檐下竖着耳朵偷听夫子上课。“为人何必争高下,一旦无命万事休……”

      窗缝里逸出的一丝热气,烘得冰凌融化,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激起的水花又蹦到敏慎的鞋面上。晕出一团难看的水渍。

      “哎呦,小童子,这大冷天的,傻站在这里做什么,喏,后面有暖阁,快休息去吧。”一个女声她耳边低声说道。

      敏慎吓了一跳,回头看是一位穿着粗布衣服的女仆。正提着一大篮子的木炭,小声地蹲着和她说话,笑容温和。

      “多谢姐姐好心,我不妨事的。”敏慎也笑着回应,并向她郑重地作了一揖。

      “好吧,那你当心。”女使摸摸她的头,转身去了。

      敏慎目送她离去,继续竖着耳朵听着夫子讲课。
      “……此句告诫我们,人心不足蛇吞象。做人做事,若事事强出头,处处都争个高低上下,即使获得眼前的蝇头小利,到了盖棺入土之时依旧一切都带不走。”

      ……

      “沈翌,”夫子的声音骤然尖利起来,“你重复一遍我刚刚说了什么?”

      沈翌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身上的玉佩撞上书案,与那百年黄花梨木特有的油润木质一起发出“嗡——”的震颤,如同拨动沉睡的古弦,将四周昏昏欲睡的学子们惊醒。齐刷刷回头看向他。

      “我……我……”沈翌赧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本昏昏欲睡的就不止沈翌一个人,现在其他学子基本都为这遭精神大振,夫子也不想难为他,语气稍缓,“或者你用自己的话来告诉大家,此句何意?”

      沈翌嗫嚅着说,“做人不要计较利弊得失,遇到事情,保命要紧……”

      还没说完,全班哄堂大笑。

      “真是‘高见’!唉,你……”夫子气得脸色涨红,一下子从书案前站起来,拿着戒尺,要向沈翌走去。

      “夫子!”第一排,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小小的身影从座位上站起,脊背挺直,没有丝毫犹豫。夫子停下看他,他恭敬一揖。然后说道,“夫子,学生有一陋见,不知可否一言?”

      说话的是韩玠的族侄,韩凌。夫子很是看中他,不是为了韩家的声势,而是这韩凌年纪虽小,但是敏而好学,每每发言,时有高见。于是他一开口,夫子饶有兴味地点头看着他,回到讲案前去了。

      “学生认为,人若不争高低高下,与蝼蚁何异?人生在世,若想求一番功业,必得有所牺牲。若因贪生怕死,为求一息尚存而苟活于世,即便性命无忧,余生富贵也不过是行尸走肉一具而已。”

      “好!”沈翌听完情不自禁地鼓掌叫好,完全忘记自己刚刚的窘境。其它学生不过三岁大的稚童,虽不解其意,也跟着起哄叫好。课室中一时热闹起来。

      夫子不满地乜沈翌一眼,手一挥,让他坐下了。

      “不错不错,韩公子小小年纪,志存高远,前途无量。”夫子顺着夸了韩凌几句。回讲案前坐下时心中却隐隐为他的未来担心,志存高远虽是好事,但是过刚易折。何况近年来,蔚国朝堂的风气腐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夫子心中长叹一声,面上却仍挂着赞许的神情。

      堂役提着金锣在中门连敲三下,以示课毕。

      各家的书童杂役都从暖阁出来,排队等在课室门口。夫子出门后才赶紧进去服侍。

      每堂课,敏慎都风雨无阻地站在课室外旁听。于是每位夫子一出门,都能看见她都站在最前面,郑重而恭敬地行礼送别。

      以往每次课毕,沈翌一看见敏慎进来,再愁苦都会笑着先说句“敏慎!你来啦!”,然后再叽里呱啦说一堆事。今日却不同,夫子一走,他就蹿到韩凌身边,殷切搭话。

      “韩凌,谢谢你帮我解围,你真是厉害,你那番见解,比夫子的高明多了。”韩凌高冷地瞥他一眼,沉默着把东西递给书童。

      “你肯定读了好多书,我们现在学的这些你是不是早就会了?”沈翌并不气恼,仍在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待书童收拾好书篮,韩凌才白了他一眼说,“哼,胆小鬼。”

      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翌羞红了脸,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沈翌,你才不是胆小鬼。”敏慎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书篮,默默站在他身旁。沈翌伸出一只手,两人默契地一人一只手提着书篮往外走,敏慎接着说,“相反,这个韩凌才是笨蛋。如果一个人连命都没有了,还能做出什么功业呢?”

      沈翌知道她在宽慰自己,在敏慎面前,他坦然自己的不足。“我当时被屋里的炭火熏晕了,头昏脑涨的,也不过过脑子。韩凌说得确实没错。”

      说完感觉松快些,他又活泛起来,“不过这个韩凌真是厉害,小小年纪,说话一套一套的。比夫子还有见识。”

      “确实,刚在外面我也听见了。你的这些同窗里,韩凌确是独一份这个了。”敏慎认真地竖起大拇指。

      “可惜,和我一样是位女子。”她在心里难受地想。

      敏慎初识韩凌那天,是第一次正式开课。那天沈忠豪特地起个大早,押送沈翌去私塾。

      沈忠豪在门口盯着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进门。

      所以沈翌家是最远的,反而第一个到。

      沈翌坐在书案前心烦意乱,害怕得要哭出来,敏慎在旁边努力开解他。这时,韩凌从门口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小童子提着书篮。

      韩凌长得白净可爱,身姿挺拔。进来后先环视四周,看到他们两个后温和而疏离地带着笑意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举止活像个熟于世故的小大人,但是脸上却两团淡淡的红晕。

      沈翌没心思交朋友,瞥她一眼没回应,继续和敏慎聊天。

      韩凌神色自若,不甚在意,反倒松了口气的感觉。敏慎直觉有哪里不太对,便一边听沈翌说话,一边用余光偷偷观察她。韩凌的书童放下书篮后很快就出去了,她偷偷转过身看敏慎他们俩。

      敏慎装作不知情,专注地看着沈翌,听他说话的模样。时不时地敷衍他几句。

      韩凌轻轻呼出一口气,从书篮里取出一本书看。然后无事发生,就当敏慎准备将注意力转移时,门口传来了其他学子的说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时,敏慎敏锐地发现,韩凌紧张地用双手拨弄了一下鬓边的碎发。

      这个姿势,今早她梳洗时曾反复做过好几次。电光火石之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原来私塾中除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孩子,她正犹豫这个惊人的发现要不要告诉沈翌时。不知什么时候,韩凌也回头,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俩人四目相对,很快同时猜出了对方的秘密。然后都呈现出一种茫然无措的神情来。

      “敏慎,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老看他作甚?”直到沈翌很不爽地推她一下,敏慎才回过神来。

      “在听在听,当然在听啦。”敏慎赶紧哄他。

      “那你说我刚刚说了什么?”

      “啊,这……”敏慎为难地挠挠头,她确实没听沈翌在说什么。

      “噗嗤。”韩凌看着他们俩,一声失笑,打破了尴尬。

      沈翌觉得被一个“小屁孩”看了笑话,有点不好意思,趁着外面人要进来了。赶紧用袖子擦擦脸,然后冲敏慎“哼”地一声,把嘴唇撅得老高。

      “好沈翌,你别生气了,都怪我,你原谅我吧,今天起太早了,刚刚晃神了。”

      经过几天的相处,敏慎已经总结出了对付沈翌的妙招,果然,沈翌三下两除二就被哄好了。

      “好吧,其实我也有点困,等其他人来齐了你再出去吧。来,我们俩先趴一会儿。”他歪歪屁股,留出一半杌凳给敏慎。敏慎就坡下驴,赶紧和他一起挤着趴在书案上假寐。

      看沈翌闭上眼睛,敏慎又悄悄睁开眼睛看韩凌,可能是意识到她的视线。韩凌也回头看她,俩人再次四目相对,这次她们不再那么紧绷,而是相视一笑。

      此后,她们俩鲜少有交集,但是都默契地为彼此守护着这个共同的秘密。

      “这样好不好,等我去结交他,这样,将来我当将军,你当先锋,他做军师。我们三个肯定所向披靡……”沈翌又在规划他的雄图伟业。

      敏慎陪着沈翌上了几个月的私塾,对于世界又多了一些认识。并不全是好的,比如说,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女子不能读书,不能为官,只能嫁人,相夫教子。有时候,她会想,凭什么?可是就像我是奴隶一样,很多事情,好像一开始就注定了。每到这时,她总会感到闷闷不乐。

      不过今天她倒没有这么悲哀,只是一边听他说,一边留意院外。

      冬月以来,饭菜凉得快,路上积雪又多。因此,上学时间缩短了一半,到了中午就散学了。

      外府仆人不可进内院,但是出了辟作私塾的这二进庭院,有一小门,可直出王府。许多学生的家奴会等在门口,自然也包括沈家的。

      一看见夫人身边的春樱,敏慎赶紧拍拍沈翌的手。自己吃力地两手提着书篮,落后两步。跟在沈翌后面。

      “公子,今日天气可冷,没有冻着吧?”春樱搂着沈翌嘘寒问暖,敏慎低头跟在后面。

      沈翌和敏慎还有郑大哥都不喜欢春樱。郑大哥是专门接送沈翌上学的车夫,以往沈翌上学,沈翌和敏慎坐在马车中,郑大哥赶车,两个家丁跟在马车后面护卫。几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

      春樱来了之后,她同沈翌坐在车中,只问些今日学了什么之类的无聊事。敏慎也只能在车外和郑大哥干吹冷风。一句话也不不敢说。

      春樱为人古板严肃,只对着沈翌和缓些。自天冷后,春樱得了夫人的命令,日日来接沈翌。敏慎和郑大哥还好,有沈翌保着,可怜跟在马车后面的家丁,都换了四五批了。明明沈翌什么差错也没有,非说他们没有保护好。

      回府吃过午饭,休息一个时辰后。沈翌和敏慎去练武场习武。先学习一个时辰的基本功,站桩和马步。随后跟随武师傅学习一个时辰的拳法。这春樱不知怎了,今日竟也跟着来到了练武场。盯着沈翌看半天,看得沈翌颇不自在,几次从站桩上掉下来。

      后面还是武师傅委婉地将她打发走了。

      “春樱姐姐盯着你干什么?”敏慎实在是不解。

      “许是昨天夜里我有点咳嗽,听祖母说我每年冬天都会生场病。说起来这还是我不在祖母身边过的第一个冬天。”自从沈夫人将沈翌从祖母院子里接回来,俩人之间就生了龃龉。沈翌读书的事一定下来,沈老夫人就回了伍泽老家省亲去了。

      敏慎看着他有些落寞的神情,知道他想祖母了,“你还有爹娘在身边呀,没准明年开春老夫人就回来了。我还没有见过老夫人呢。她对你一定很好。”

      敏慎巧妙地把话题转开。果然,沈翌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祖母对他有多好,以及祖母身边的嬷嬷成日里给他讲的那些故事。

      “你还有爹娘在身边呀,”其实敏慎说这话时真正想接着说的是,“我与我的爹娘,却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相聚了。”

      “……到时候我让祖母身边的陈嬷嬷给你做荷花酥,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敏慎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做到的。”

      听到他说得这么认真。敏慎有点感动,她侧脸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沈翌,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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