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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名字 ...

  •   建熙十四年,蔚国都城蔚京。

      明亮皎洁的月光下,一个衣衫破旧的小姑娘正靠在某个偏远寂静的院落竹丛边打盹。

      随着清风远远传来的一阵敲锣声,将她从浅眠中惊醒,打了个寒颤。

      轻手轻脚地循着声音找去,只见齐管家正带上几个护院举着火把,偷偷凑近一看,正拉扯着几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心念一转,她好似明白了什么。赶紧抄小路跑回家,找出自己最好的衣服换上,急急忙忙往驯马院跑。

      紧赶慢赶,终于在管家带人来之前,赶到驯马院。

      她悄悄躲在驯马院茅房边,听着敲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能清晰听到其中混杂的成年男子坚实的脚步声。

      驯马院的几间下房渐次亮起了灯,有一两家很快传出下门栓的声音。

      她悄悄探出头,管家刚好来到马院下房边上!

      就是现在!

      小姑娘将头发稍稍拨乱,揉揉眼睛,打着哈欠,装作起夜的样子向他们走去。

      “齐管家,这有一个丫头!”

      果不其然,一个护院立马发现了她。

      齐管家点点头,那个护院上来一把将她逮住,扔在几个大汉筑成的人墙后面。

      趁着驯马院内还没人出来,小姑娘不着痕迹地往护院们的阴影里躲。

      敲锣声还在不停地响着,下房里有人刚把门打开,还没出来呢,几个护院就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地把各家的女儿都拉出来。

      没有解释,当然也不用解释。

      管家和护院们五大三粗的,沉着脸举着火把,将她们围在中间。

      都是些五六岁不经事的小姑娘,大半夜从睡梦中惊醒被带走,害怕得紧,一路上哭哭啼啼的。

      只有那个起夜的小姑娘是个例外。

      齐管家用余光打量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有点害怕,但没有哭闹,倒是稳重。

      一行人七拐八绕,来到中堂院子里,这里已经站着十几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夜深了,齐管家站在门口粗略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打着哈欠问,“总共多少?”

      “回禀总管,共计二十三人。”一名彪形大汉佝偻着身子,样子有些滑稽。

      “先跪上一夜吧。”

      齐管家说完便走了。

      那名彪形大汉恭敬地目送他离开,管家一走远,他立马直起身子,冲着几个护院大声嚷嚷,“让她们都跪下,都跪下。”

      院中护院们用恶狠狠地语气又喊了几遍,一阵手忙脚乱,所有女孩都跪下了。

      护院们打着火把,用力地把中堂院子的大门关上退出去。

      中堂的院子里顿时陷入黑暗,只传来恼人的蝉鸣声。

      不久又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声。

      渐渐的,哭声也湮灭在黑暗中。

      装作起夜混进来的小姑娘抬起头,望着细细碎碎洒满天空的星星。

      喜忧参半地想,“这样好的星星,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吧。”

      天色慢慢转明,中堂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然洞开,洒扫的下人们鱼贯而入,仔仔细细擦拭干净中厅的桌椅,换上新的茶点。

      一切井然有序。

      安静得有点诡异。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院子中央,正跪着二十三个女孩。

      经过几个时辰的折腾,女孩们现在又冷又饿又困,却不敢再哭闹了。

      只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精致的茶点咽口水。

      收拾妥当,洒扫的人又躬身有序地退出去。

      太阳终于出来了,有阳光照在身上,女孩们顿时感觉身体都松泛些。有几个相熟的趁着没有大人在,低声说起了悄悄话。

      不多时,四个穿着锦衣的丫鬟走进来,分立在中堂院子两边。一个年纪稍大,鬓发灰白的嬷嬷站在中间,一一审视院中的女孩们。那四个丫鬟轮流上来贴着嬷嬷的耳朵说些什么。

      嬷嬷听完略抬起手,点了几个女孩子,门口立马进来几个护院将她们给带出去。

      嬷嬷再一挥手,几个丫鬟端着托盘进来了。

      “孩子们,都起来吧!我知道你们跪了一夜,心里都叫苦呢。不过,老话说得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告诉你们,今日将你们留在这里,是为了给小公子遴选书童,小公子现在是将军府的独苗,将来是这府中唯一的主人。你们的爹娘应该给你们透过风,应该知道这是多大的福分……”

      小姑娘们听着嬷嬷的絮叨,慢慢直起身来。

      那个装作起夜混进来的小姑娘,本来因为久跪,腿脚已经感觉酥酥麻麻的,似有蚂蚁在爬。如今听到嬷嬷的话,更是头皮发麻。没错,爹娘提到过府里要给小公子遴选书童的事。可是与其他的小女孩不同,她来自下院,是所有奴隶中最卑贱的夜奴之女。

      当初告诉她时,爹娘也有犹豫,因为书童大概率是不会从夜奴中挑选的。昨日,要不是她陪着爹娘上工,偶然碰见管家……

      正默默想着,就听见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武师“嘿哈”一声,扎起了马步。身边的小姑娘们也强忍着膝盖的酸痛,有样学样地做起来。

      她赶紧跟着蹲下,昨晚跪得太久,膝盖一弯,针扎般的痛。没办法,只能咬紧牙关。

      太阳越升越高,此时带来的不再是轻暖的光,而是毒辣的日头。

      小姑娘们双腿发颤,只感到前额的汗水顺着眉毛滑到下巴,滴落,一滴两滴……

      汗水越来越多,滴得越来越快。

      有好几个坚持不住,扑倒在地上。

      “孩子们,起来吧!”嬷嬷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个下院的小姑娘站直身子,晃了一下头,有点晕,她用力地眨巴眨巴眼睛,让自己神智清明些。

      嬷嬷又带着几个丫鬟,一个个地托着她们的下巴,掰开牙关,左看右看。

      最后给剩下的几个人每人一盏茶,“孩子们,最后一关,手里可是你们的前程,要端稳咯!”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将茶托举起来与眉毛齐平。

      下院的小姑娘眼观鼻,鼻观心,“但愿真是最后一关。”

      茶托端了没多久,嬷嬷隔老远就热切地冲着门外行礼,叫道,“夫人,您来啦!”

      “不错呀,还有四个呢。”一位青年妇人笑着从外间走进来,牵着一个小男孩。

      正好站定在那个混进来的下院小姑娘旁边,她不敢歪头,只能勉强用余光看到妇人华贵的衣摆和自己粗陋的一角麻衣,那衣摆的颜色鲜亮得比太阳还刺眼。

      妇人抱着孩子坐定在中厅主位,温声说,“都进来吧。”

      四个小姑娘站成一列,将茶杯稳放在门口丫鬟的托盘上,又分立成一排行礼。

      夫人从桌上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却并不说话。

      整个房间只剩下小男孩手里拿着的一串小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一个丫鬟托着纸笔进来,那个嬷嬷福身一礼。

      坐在左边开始叫人,“左一。”

      左一的小姑娘走上前去,嬷嬷开始低声问些什么。

      声音很轻,似乎是为了防着其他人听见。

      “左三。”

      下院的小姑娘深呼一口气,镇定地走上前去。

      “你爹娘叫什么?”嬷嬷低声问她。

      “父亲叫三六,母亲叫四一。”

      夫人略一皱眉。

      “你爹娘是夜奴?”嬷嬷的声音忽然提高,夹杂着怒意。

      小姑娘恍若无觉,只天真地说,“是呀。”

      嬷嬷看一眼夫人,强忍着怒气问,“那你父母做什么工,你怎么来的?”

      “我爹是府里的夜香郎,我娘负责茅房的洒扫。昨夜爹娘上工,我跟着去,在驯马院时听见外间吵闹,我出去一看,就被带过来了。”

      “这些护院做事也真是不仔细……”嬷嬷一听,忙把错处推脱出去。正想让人把她带下去,却听夫人说,“你倒是个口齿清楚的。知道今日是在做什么?”

      小姑娘带着笑意,应对如流,“谢谢夫人夸奖,早上听嬷嬷说是要给公子选书童,爹娘跟我说过,是十足的好差事。”

      “那这好差事你想不想要?”

      “想要。”掷地有声。

      沈夫人看着她飞扬的神采,默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玩着铃铛的小男孩似乎感受到异样的氛围,把铃铛绕在手上,抬头看着她,若有所思。

      “夫人,这……”漫长的沉默使得嬷嬷面上有些为难。

      “母亲,我想要她做我的书童。”小男孩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激动地一指,手腕上的铃铛手串被他一甩,正好丢在小姑娘脚边。

      小姑娘将铃铛捡起,像刚刚举茶托一般,将铃铛稳稳当当地举到与眉毛齐平。

      夫人好似没有看到,宠溺地刮了刮儿子的鼻子,“为何?”

      “祖母给我说书里的故事时,常说英雄不问出处。她虽是夜奴,但我看她和其他下人也没什么不同。再说……”小男孩突然坏笑着挣了挣,从母亲怀里下来。

      “再说什么?”夫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儿子。

      小男孩跳下椅子,将铃铛拿回来,捶捶胸口,“我的书童,当然要我来选呀!”

      婆母走后,儿子难得这么开心。又说出这么一番有理有据的话,看他那得意的小模样,实在可爱得紧,一叠声地说,“好好好,只要翌儿喜欢,母亲都依着你。”

      一听这话,嬷嬷僵硬的表情渐渐融化,放下心来。一挥手,其他几个小姑娘都被带下去了。

      小男孩歪着头,将脸凑近她问道,“你可愿做我的书童?”

      “我愿意。”小姑娘忙不迭地连连点头,明明是高兴的事,眼泪却突然顺着上翘的嘴角不自觉地落下来。她赶忙把眼泪擦干。

      “我叫沈翌,你叫什么?”

      小姑娘明显愣了一下。

      “公子,奴隶要年满十岁才可取名入籍的。”嬷嬷从旁提醒道。

      小沈翌拉着母亲的衣角央求道,“母亲,我还未开蒙,你帮我给她起个名字吧!”

      “你呀你呀!平时不愿读书,现在好了吧!”沈夫人伸出手指,笑着戳戳他的眉心,望着立在一旁的小女孩,正色道,“望你之后伺候公子,不忘本分,机敏谨慎,以后你就叫敏慎吧。”

      “奴婢敏慎谢夫人赐名!”敏慎跪下,郑重地向夫人行了大礼。

      谁料沈夫人面色一转,平静道,“起来吧。府中冷清,原没有多少闲职。如今你既已做了公子的书童,父母再做夜奴的活计恐下了公子的面子。这样吧,刘嬷嬷,将敏慎的父母打发到庄子里做些轻省的事吧。”

      沈夫人三言两语安排完自己家的前程。敏慎心知这是大恩,正要行礼致谢,就被沈夫人挥手打断。

      “折腾了一夜,想必你也累了。刘嬷嬷,将她带到重喜堂安置下来,休息会儿吧。明日再开始服侍公子。”沈夫人一挥手,不打发他们走。

      “是。”嬷嬷应声,带着敏慎准备回去,却被小公子沈翌拦下。

      “敏慎,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同你一起玩儿!呐,这个铃铛送你吧!”说完不由分说地把铃铛戴到敏慎手腕上。

      “谢谢公子,不过这……”敏慎的礼还没行完。沈翌就被沈夫人一把抓回去,掐着他的脸逗他,“整天就知道玩,”,又斜睨了敏慎一眼,冷声说道,“公子给你就收下吧。”

      敏慎再次行礼致谢,跟在嬷嬷后面,回了重喜堂。

      重喜堂是沈翌的院子,作为沈翌的书童,敏慎在重喜堂的下房里,拥有自己独立的小房间。

      一进房门,亮堂堂的房间里,十分干净整洁,结实的木桌上摆着青瓷茶具,木床上铺着锦被,还有个专门的衣橱,擦得锃亮。

      所有这一切,都是之前的敏慎不敢想的。

      “谢谢嬷嬷带我过来。”她真诚地对着嬷嬷行礼,小心翼翼地开口,“嬷嬷,我父母什么时候去庄子上呀?我想去送送他们。”

      谁料,嬷嬷冷冷地说,“敏慎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这次的聪明给自己和父母挣了个好前程,但是别人也不是傻子,以后这种聪明事最好少做。下院就别想着回去了,把公子伺候好,你父母嘛,以后相见的日子还长着呢。”

      刘嬷嬷拍拍她陡然变得煞白的小脸,冷笑一声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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