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庄周梦蝶 ...
-
冬雷震动,万物不成,虫不藏,常兵起。
云潜被一场冬雷惊醒。
清醒的一瞬间,脚上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想必是箭伤,那鞑靼人的一箭正射在她脚踝上,卡在骨肉之中。
云潜痛地猛然仰坐而起,可睁开眼一看,却因为眼前的场景生生怔愣住了。
她的脚上没有插着箭,只有一层层用力狠狠扯拉的裹脚布。
这是她年幼时候最常经历的事。
她裹脚总是不成,断了的脚骨总能硬挺挺的又长回去,于是奶娘红姨就要重新再弄。
每每这时候,她就疼的浑身是汗,就连自幼一起长大的小丫鬟春桃都不敢看,只得端着擦血的水盆窝在墙角,悄悄抹眼泪。
现在,记忆中为了保护她,被卫军砍死在门前的红姨与春桃,此刻都鲜活的在自己的眼前。
云潜傻傻地眨了眨眼,没醒过神。
她以为自己又做梦了,她总会在齐王府阴冷的午夜,梦回青春年少时的家园。虽然父亲与哥哥们常年出征或戍守,很少在家,嫡母夫人又对自己不假辞色,但回想起来,依旧是一段难能可贵的时光。
只是梦到最后,总是熊熊燃烧的火海,满院拼杀而死的家仆,和双眸映火,决绝自刎的嫡母……
春桃看着坐在床上傻愣愣的小姐,嘴比脑子快:“糟了,红姨,小姐不会是被裹脚裹的疼傻了吧。”
身强体健的中年妇人实在没力了,终于松开了手,靠在床边,拄着床柱缓气。
“四姑娘,不是红姨我心狠,非要叫你遭这罪,实在是,咳咳。”
“实在是,唉,大夫人的规矩严,但凡女德哪一方面有缺,都免不了责罚一顿,等你长大了嫁个好人家,到时候就念着大夫人的好了。”
说罢,红姨再度站起来,她浑身热汗,伸手拽紧裹布两端,吃力的咬紧牙关,边死命的勒裹脚布,中气十足的来了一句:“再来!”
云潜还以为在梦中,本想和两人好好说会儿话。谁知还没等开口,红姨这一声再来后,自己的右脚断骨处猛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这熟悉的剧痛感,让云潜忍不住在床上打了个挺。
“啊!”的一声惨叫,声音洪亮的传出了好几道门。
外头门廊上扑棱棱的惊走了好几只歇脚的杜鹃鸟,几个洒扫的丫鬟面面相觑。
“四小姐又在勒足了,只是这些年四小姐都忍着,好久没听她叫得这么大声了。”
“红姨的武艺看来又精进了。”
“是啊是啊。”
丫头们习以为常的低头继续干活,院子那头忽然传来云潜又哭又笑的声音。
她们只觉得被大夫人管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怕不是终于疯了。
没一会儿,院外的几个丫鬟就见她们“疯了”的四小姐从自己的小院中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
她穿着沁汗的里衣,赤着还在流血的双足,就像一头受了惊的初生牛犊,仿佛有一身使不完的劲儿,红姨和春桃两个人都没拦住她。
云潜此刻的心脏“砰砰”地几乎要从胸腔里头跳出来,她边跑边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先是伸手捏了捏院外洒扫丫鬟小福的胖脸。
“小福,不用再给我藏聚膳斋的核桃酥了,你表哥好不容易排队给你买的,等你俩成亲我给你双倍的陪嫁。”
小福圆润的脸“唰”一下羞红到脖根,直跺脚:“小姐!”
心想她和表哥八字没一撇,又一向很守规矩,小姐怎么知道?真羞死人了。
云潜又拍了拍伺候花草的小月的瘦肩:“小月,我再也不抱怨咱们院子里的死树枯花了,光秃秃的也挺好。”
两个小丫鬟莫名被戳了心,满脑门的官司还没等反应,就见小姐已经从身边掠过,冲出了院门。
后边的红姨和春桃忙喊:“小姐,当心脚疼。”“小姐,无令不得出门呐。”
云潜不管这些,她燕子一样一路奔出来,看着熟悉的家,熟悉的人,身上轻轻快地要飞起来。
庄周梦蝶,她回到了十二岁这年。
太多事还没有发生,太多的人依旧生龙活虎的在自己眼前。
瞧!回廊下的账房孙先生惊的掉了算盘;抱着重甲往正门去的阿齐还年轻的没长胡子;总仗着是嫡母陪嫁管事身份,便对着下人颐指气使的赵嬷嬷,此刻也神气活现的,没因那日看到自己被掳就冲上来和那两个匪徒搏斗,而被一剑削掉了脑袋。
还有,嫡母此刻因为下人来报,正面若冰霜地站在门厅,皱着眉要处罚眼前肆无忌惮不守规矩狂奔而来的小丫头。
可是这个平日里总是顺从又寡言的孩子,却忽然“砰”的一下直挺挺的跪在自己眼前,她双目通红,俯身给自己长长地磕了一个头,再抬头时,眼泪流了一脸,滴答滴答地砸在冰凉的青砖上。
赵芷妍刚要斥责的话也憋了回去。
这个被将军府掩藏的孩子,春姨娘生下她不到一年就病逝了,又怕她的身份节外生枝,这些年不像其他勋贵小姐一般今日茶会,明日春宴的,反而管教颇严,困居小院。
如今跪哭在她面前,裹脚布上的血甚至还没干。
赵芷妍平日对自己亲生的三个儿子都不怎么假以辞色,此刻却莫名有些亏心。
“赵嬷嬷,把四小姐扶起来,带回她院子上药。”
赵嬷嬷虽觉得今天这小丫头真是见了鬼了,但嘴上依旧称是。
红姨和春桃也赶过来,见状连忙来扶云潜。
只是在红姨临走之前,赵芷妍顿了顿,还是朝她吩咐:“她若实在没有裹脚的命,就先放一放吧。”
而后又道:“今日府中有外客,给你们小姐收拾一下,叫外人看到,有失将军府体统。”
红姨看了看主母的脸色,又看了看身边散着发丝一脸放空的云潜,不敢出言,领命告退。
云潜跑过一回后,就这么任人领着,穿过正厅角门,正要转回后院,就听前头传来一阵“叮叮铛铛”的刀剑铮鸣和喧哗声。
红姨眼神震动,惊呼道:“小姐当心!”
而后紧忙伸手去护云潜,但是为时已晚,一柄熠熠生辉的鎏金长枪携着“呜呜”的破空声,直直朝云潜的门面飞来。
云潜黝黑的双瞳映着尖锐的枪尖,早已躲闪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衣袍翻飞地从树上一掠而下,身法快的让人看不清。
来人长袖一甩,伸出劲如金玉的一只手,“硿”的一声,五指狠狠钳住了鎏金枪一端的枪杆。
猛然被大力阻停的枪身还兀自“嗡嗡”颤抖震动着。
枪尖就悬在云潜鼻尖三寸左右,余劲化作一股风,掀动云潜散落着的乌黑长发,露出她光洁的额头,莹润的脸颊,还有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
白衣人挑着嘴角回头看了一眼云潜,本以为小姑娘应该被吓哭了。但是却惊讶的发现,这丫头正仰着脸,眨着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脸看。
他“噗嗤”一笑,心道,真有意思。
这场祸端发生在须臾之间,此刻人们终于反应过来,红姨赶紧上前查看云潜,春桃也伸手理了理云潜被枪风微微掀开的领口。
不远处空地上也赶紧跑过来几个公子,为首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他身着御赐软甲,在众人围簇之下很是意气风发,神情间不免有些骄矜。
赵嬷嬷赶紧迎上去笑着行礼:“给三公子请安。”
云潜看了看这个比自己早出生一天,又稀里糊涂的背负上宇文家“将星”投生名号的三哥宇文景澜,神情复杂。
少年早逝,敌兵的刀剑并不因为这虚名,便对繁花锦簇长大的他有丝毫留情。
“三哥。”云潜行礼叫人。
那柄鎏金枪正是宇文景澜的武器,是昨日鞑挞纳贡来的,皇帝一高兴赏给了宇文景澜,今日他正好在几个朋友面前展示一番,谁知道这枪内有乾坤,不好控制力道,脱手而出差点伤了人。
他本有些歉意,但一看是那个嫡母不许出门行走的小妹,就皱了皱眉。
这个小妹听说是父亲的外室所出,抱回来后就由他的生母春姨娘养着,只是他自己从小就养在大夫人屋里,对这个出身不详的小妹并不亲近。
“你这一身像什么样子,还不赶快回去。”
话音还没落,那个握着鎏金枪的白衣人顺手将枪挽了个花,横将朝宇文景澜掷了过去。
“三公子,还是先收好御赐的枪吧。”
长枪带着白衣人的劲力,让宇文景澜接的一个踉跄,在众人面前露怯,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不过他摇晃的身形却被一人在背后稳稳抵住了,这人丰神俊朗,一身武将铠甲,像是刚从战场上归家,还没来得及卸下甲胄。
“老三,你自己功夫不到家,差点伤了小妹,给小妹道个歉。”
云潜不再管宇文景澜要说什么,只红着眼往那年轻又沉稳的武将身边扑去。
“大哥!”
宇文英刚从达州换防归家,许久不见,他伸手接过扑来的小丫头,摸了摸云潜的头。但又看到她带血的脚,眼神很复杂。
他回手解下战甲外红色的披风,给云潜围了上去,把她小心的背在身后。
“哥送你回去。”
云潜点头。
大哥是比父亲都要疼爱她的人,每次她都盼着大哥能回家呆上几日。
宇文英朝前一步,对着还在看热闹的白衣人拱了拱手。
“听家父说,陆羽陆公子的剑法天下无双,陆兄既肯应邀来我宇文府做客,又援手救家妹性命,英拜谢。”
陆羽姿态闲适潇洒,仿佛刚才朝人家弟弟掷枪的不是他一般。
“好说好说,骠骑将军过谦了,咱们改日切磋。”
一场风波平息,陆羽探究的望着伏在宇文英背后,那个宇文家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小女儿。
宇文英感知到他的视线,侧身一挡,把也还在往陆羽那边瞧的云潜,用披风包了个严实。
男人的直觉。
姓陆那小子,驴粪蛋子表面光,就不像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