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山寺求师 ...
-
宇文府今日很是喜庆,就连大夫人也面带笑意,最近不仅宇文英换防回京,就连久驻边关的宇文大将军也蒙皇恩回家探亲。
如今鞑靼进贡称臣,边关安稳,宇文镇宗或可在家多留几个月。
除了远去求学的二公子宇文护,一家人就算团聚了。
云潜看着家宴上面带笑颜的父兄和嫡母,想了想,决定先走出一步。她放下羹箸,躬身跪在了父亲身边。
“爹,我想学武。”
屋内忽然沉默下来,宇文镇宗久经沙场,自有一番威严在身,此刻他放下筷子,沉默不语。
大夫人皱眉,宇文英则停箸沉默,他们都有自己的思量,反而是宇文景澜先开口。
“你疯了吗?哪个世家小姐不是先修女德再学琴棋书画的,我可是听说你样样稀松,就连脚都裹不好,倒想学武,先不说男女有别,你是那块材料么。”
大夫人却忽然伸手,止住了宇文景澜的话。
宇文英更是提筷塞了一个狮子头进弟弟的嘴里:“吃你的饭吧。”
宇文镇宗叹了口气,伸手去扶小女儿,却没扶起来,云潜就这样仰着头梗着脖子看着父亲。
于是他直接伸手运柔劲去提女儿的肩,粗糙的大手盖在云潜肩臂的筋骨上,细细一按,却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好一副天生的坚筋铁骨!
若非实在是怕当年两个儿女转换身份的事情暴露,被宇文家的政敌抓住把柄,惹来满门大祸,是女儿身又如何,就传她宇文家枪法,想必成就不可限量。
最后云潜还是熬不过手上使力的父亲,被提坐到高大威武的父亲身边。
父亲给她夹菜,又给她倒了盏甜汤。
“你看谁家女儿习武,要叫人耻笑的,还怎么嫁出去,怕要被说是宇文家的母老虎了。”
云潜体会着父亲久违的温暖,眼圈有些红。
“我不嫁人,咱们一家齐齐全全的在一块就挺好。”
父亲笑着摇头:“傻话。”
自古大将,家小岂会被准带在身边,总归是要养在掌权人眼皮子底下的。
小女儿虽然身世奇异,但只要避影匿形的长大,最后找个殷实小户托付嫁娶,也能安稳一生。
此事最终作罢,但是宇文镇宗为了弥补失望的小女儿,破了例准她出门,等养好了脚,可以去城外的空山寺上香,以作慰藉。
初冬的天有些冷,云潜摘下罩在头上的纬纱,搓着手呵出一口冷气,脚踩泛着晶莹日光的浅雪,“咯吱咯吱”蓬松而柔软。
不远处的山寺庙殿上钟声阵阵,静谧幽深的回荡着。
可是云潜看着前方第三次出现的同一座石桥,叹了口气,谨慎地拔出了靴内的防身短匕。
原本这个季节空山寺就少人参拜游赏,但即便如此,云潜也被红姨领着只能逛逛更人迹罕至的后山。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走着走着,跟随的红姨和春桃就不见了踪影,只剩她自己在这座石桥附近绕圈,找不到出路。
她曾听大哥说起过,军中一些阵法大师,可以凭借天时地利或山河走向,布下各种杀阵或困阵,用来辅助与敌军对垒。
想必,自己眼下就着了道。
可是,前前后后加起来,她空度了二十个春秋,要么待字闺中,要么囚困与王府后院。回头看看,她空有一腔火烧般的怨愤仇恨,竟也是涉世未深。
除了一身血肉,一无所有。
但她只得往前走,必须往前走。云潜攥紧了匕首,侧身小心翼翼踏上石桥。
等她毛发皆竖的走过石桥,却发现前面只是一片开阔的菜园子,霜降后的白菜萝卜从田垄里拔出,还带着泥,整齐的摞在一边。
萝卜堆不远处搭着一座草庐,草庐外头,一个老和尚领着小和尚正埋头“咔嚓咔嚓”的切萝卜晒萝卜干。
老和尚耳朵一动,随即抬头看向桥头愣头愣脑站在原地的小姑娘,“诶呦”一下拍了拍光滑的脑袋。
“糟了,阵法忘撤了。”
……
等云潜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草庐外的蒲团上,拿着护身杀敌的匕首,和两个和尚一起切萝卜了。
老和尚法号无尘,小和尚法号观心,无尘大师看着一身寒酸不太靠谱,竟然是空山寺的方丈。
在一阵阵泥土的湿润气息与萝卜的辛香中,无尘大师面目安宁的端详云潜的面相与手骨,忽然发问。
“施主从何而来,要到何处去啊。”
云潜剁萝卜的匕首稍停,“我……”
她从国破家亡的未来而来,到暗潮汹涌的今朝而去。
不过低头看着自己十二岁的手脚与身躯,一时间百感交集。
云潜说不出来,反而询问:“大师,庄周梦蝶,是梦是真?”
大师切到一块红心萝卜,顺手塞了一块到小和尚嘴里。
“佛家说梦,既真空不空,假有非有。则既不要执着于空,也不要执着于有。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云潜愣神好久,最后只默默一笑,她还太年轻,参不透高深的佛法,但过去与未来非人力能及,她只有现在。
“一切尽在一个缘字,看来今日我缘该帮大师切萝卜的,只是只身误入此地,累得外头随行而来的家中人着急。”
无尘大师和蔼的点了点头,并吩咐小徒弟观心送云潜去寻家中人,临走时,大师送出很远,一直神色平静的注视着云潜的背影,直至消失在石桥的另一侧。
老和尚轻叹。
“天下风云将起。”
“阿弥陀佛……”
回程上,云潜跟在观心小和尚身后,踏着他的脚印,不知不觉七拐八拐之间,便走出迷阵,往山寺连廊去了。
小和尚很善谈,年纪比现在的云潜大不了多少,一双纯净的大眼睛有着与佛寺不相符的旺盛好奇心,见识很是不凡,一路相谈甚欢。
只是两人没遇到寻人的红姨和春桃,倒是在矮山一侧看到一男一女正面色凝重的说话,男人背对着看不见脸,但那一身布料名贵的白衣实在好认。
女人低头半跪在地上,打扮虽然素净,然眉目是遮挡不住的浓丽,是个大美人。
云潜认出是陆羽的时候,有点惊喜,正出神思考,身旁的小和尚却指着美人脱口而出:“诶呀,那是春风阁的头牌羽裳姐姐。”
“!”
云潜不可置信,想得却不是那两人为何一站一跪的在说话。
她只觉人不可貌相,“一眼就认出春风阁头牌,你怕不是个花和尚吧!”
观心连忙否认:“下山化缘的时候认识的,阁里的姐姐们人好,总请我吃斋饭。”
看云潜面色怀疑,观心又说:“我可是个好和尚,一辈子都要跟着师傅待在寺里修禅。”而后小和尚嘿嘿一笑,“将来师傅圆寂了,我还要给师傅在棺材前摔瓦罐呢。”
这番动静已经惊动了前头的两人,那位头牌羽裳姑娘赶紧起身,躬身朝白衣人一拜后,迅速转身离去。
那白衣人则转过身来,他半靠在矮山边,面色早已不似刚才,此刻正好整以暇的看着有些局促的云潜。
云潜今日梳妆整齐,脑袋上扎了两个小髻,若是不看她静水流深的眼睛,那么就是宇文家期待的女儿摸样了,颇为乖巧。
陆羽上下扫了一眼,心想那日长发飘飘双足染血的小女鬼,今日终于变作人摸样了。只是小丫头明显眼珠子乱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偷窥被发现,云潜赶紧低头行了个礼:“先生。”
陆羽受邀到将军府指点武艺,云潜便随着三哥景澜这么叫了。
小和尚没眼色,他可看不出着俩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反而偷窥的光明正大。
“陆羽施主,多日不见,我师傅还绞尽脑汁的想赢你那招劫剑呢。”
“哈哈,大师佛法高深,武艺精绝,在下改日讨教。”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从佛法说到剑招,只不过都没提匆匆而走的羽裳。
却不见跟在身后的云潜竖着耳朵,听的眼睛都亮了。
就在陆羽一个眼神没照顾到的时候,云潜忽然从二人身后几步跨过来,然后“咚”的一声痛快地跪挡在前。
她眼神似炬,从陆羽腰间的剑,一路望到他惊讶的脸。
“请先生教我剑法!”
一时间,鸦雀无声。
陆羽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云潜目光炯炯,精准的跟着挪了挪。
“嘶!”陆羽手指下意识动了动,敲了敲抱着的手臂。
观心赶紧去扶云潜,“施主,学武很辛苦的,要锤炼意志,打熬筋骨,女孩子吃不消。”
陆羽却觉得她根本不怕这些,但依旧脱口就想推辞,想学武,去学你宇文家的,找我干什么。
只是忽然想起她的身份与在将军府的处境,话到嘴边就罢了,改换了其他。
“不教。”
谁知宇文家的丫头就和自己杠上了,像个闷嘴犟驴似的,跟着自己,盯着自己。
陆羽想起骠骑大将军宇文英背着妹妹时,那母鸡护崽一样的神情,觉得有些牙痛。
“你在跟着我,我就告诉你爹宇文镇宗,说他姑娘赖上我了。”
云潜一愣,但嘴比脑子快。
“那我就告诉无尘大师,你在他的寺庙里私会春风阁的头牌姑娘。”
陆羽气得想伸手去揪这小丫头的嘴,但心里转念一想,一把拉过旁边掏出萝卜干边吃边看热闹的观心和尚。
“这是无尘大师的关门弟子,无尘大师据说曾是第一帝师,这小和尚想必得了真传,你何不拜他为师。”
不知怎么连师傅带自己都被拉下水的观心,嘴里的萝卜干都掉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师傅曾是帝师?啊不是。”只是观心捂嘴也来不及了。
无尘大师鲜少在人前露面,且避世极早,这隐秘的旧事陆羽竟知道的清楚。
云潜学武的心很坚决,况且家人不许她出门,今天或许是最后一次机会。
于是她直接撩起裙摆行拜师礼。
“两位师父受我一拜!”
观心已经因师傅身份泄露的事情脑袋短路了,于是结结实实的受了云潜的拜师礼。
陆羽则脚下生风侧身闪开,站在旁边山石上,看着气鼓鼓的云潜撩闲。
“我这剑法是家学,祖宗规定不能外传,想学?也行啊,除非……”
“花和尚”观心忽然福灵心至,和陆羽一同说出下一句。
“你嫁给他为妻!”
“你叫我一声爹!”
“……”
“……”
云潜利落起身,决定不和傻子浪费感情。
这一天,涉世未深的她,在心中刷新了对和尚和侠客的认知。
一个满脑子婚丧嫁娶,一个酷爱给别人当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