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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金阶溅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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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后宅的偏院里,玲珑古旧的檐瓦下,只框出一块四四方方的晦暗夜色,逼仄可怜。
宇文云潜一身单衣,倚坐在凉风瑟瑟的廊柱边,抬头仰望那一小角夜空。
今夜群星暗淡,月色殷红殷红的,天空像是着了火,从白天一直烧到了晚上,仿佛刚刚泼洒的血迹。
这血红,让宇文云潜想起了三年前她在夜色中回望将军府的最后一眼。
那日,父亲的佐官阿齐从边关驿站传信回来,路上却屡遭劫杀,他浑身是伤,流的血干了又湿,渍硬了军衣。
阿齐跌落府门前,临死前传信说,宇文大将军与三位少将军皆战死沙场,战马踏践而过,几乎成了血泥,尸骨无存。
满门战死。
边关求援。
一向端庄冷肃的嫡母脸色煞白的叫人给朝廷传信,之后眼泪决堤而下,颤抖着昏死过去。
府中哭声一片。
只是传信的人还没出府门,朝廷竟忽然下旨围剿将军府,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抄杀了宇文家满门,即便这敕造镇远将军府如今只剩下妇孺老幼。
但在卫兵冲杀进王府之际,云潜却被不知什么人偷偷潜入小院中,绑住手脚,蒙着双目从后院的小门押了出去。
将军府虽然尚武,就连丫鬟小厮也都有些功夫,但是云潜却是个例外,她从小就只能跟着春姨娘学些女红针线,谁也不曾教她武艺。
就连双足都从小裹起,长了又打断,打断了又重新缠裹,轻易不能出门。
她昨天又重新裹了脚,鞋面上依稀还能看出血迹,此刻被人扛在肩上,只能听到这两人便飞速往府外跑边小声议论。
“嘶,不是说镇远将军府第三子宇文景澜出生时,天降异象,乃天上白虎将星转世,将来是我朝柱石战神么,如今,就这么完了?”
“是啊,想当初刚刚降生的时候多么风头无两,陛下御赐龙牙战枪,宇文将军府的大门都要被朝臣们踏破了。”
况且此时边关告急,宇文家一倒,谁还能去守国门呢,可见权力争夺之下,有些人就算自毁江山,也在所不惜。
趁着混乱两人跑到巷口,那人一把将浑身是伤已经没有力气挣扎的云潜甩上了马车,而后转头看着一时威名赫赫的将军府此刻轰轰烈烈的衰落,眼神意味深长。
“焉知不是死于此。”
传言当年宇文将军府半空忽现异象,一道明亮星光从天而下,直奔府中落去,惹得满城皆惊。
当朝国师立即起卦,卦象一推,老国师既惊又喜,急忙进宫面见皇帝。
“陛下大喜,今镇远将军府天降异象,乃是白虎将星转世成人,投到宇文家将军家,来保我大庆江山社稷!”
皇帝听完欣喜的哈哈大笑,当即拍身而起,厚赏将军府。
白虎星宿主兵戈。
早已多年不曾征战的皇帝,甚至将陪伴自己当年征战沙场的重宝亢龙锏一并赐下。
与此同时的将军府中。
因难产而忙碌紧张的产房终于响起啼哭声时,朝廷的封赏已经敲锣打鼓的到了府门口。
阿奇兴奋的把白虎将星的事,禀报给还在因天降异象而愁眉不展宇文大将军宇文镇宗,只等他出门接旨谢恩。
正在这时,产婆一脸喜色地推门出来:“生了,春姨娘生了,是个漂漂亮亮的千金。”
门口原本因圣旨而稍稍面色放晴的宇文镇宗,却忽然心中一惊,“什么?”
众所周知,天上星宿白虎星君投世有两种说法。
投男为吉,扶保社稷。
投女为凶,天下大乱!
只是将军府接连有了两个儿子,甚至昨日将军夫人也刚刚生产下一名男婴,所以从没想过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竟来了个女儿。
宇文镇宗心中惊思,若是皇帝知道将军府降生一个危害江山稳固的“凶星”,不仅他这刚出生的小女儿性命不保,只怕还要搭上整个将军府。
将军夫人赵芷妍急忙赶到,她昨日刚刚产子,此刻样子有些虚弱,但浑身主母的气度未改。
她不是寻常后院妇人,本就出身名门望族,赵氏的嫡长女,身份尊贵,就算皇妃也是做得的,所以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此时将军府的凶险处境。
夫妻两人沉默对视,心思已经无需多言。
于是,等宇文镇宗前去接旨谢恩时,抱着的投世白虎将星,是一个男婴,名叫宇文景澜,侧室春姨娘所出。
此消息一出,当即朝野相庆,将星美名传遍天下。
至于将军夫人赵芷妍昨日诞下的婴孩,则只能生下便“早夭”,原本的正室嫡出,改换了生母。
而将军府后院春姨娘的房中,大夫人处理完产婆与知道这个秘密的闲杂人等,看着榻上面色煞白,紧紧抱着女婴暗自垂泪的春姨娘。
“毕竟是宇文家的骨血,将军狠不下心下手,那我也便多和你交代几句,这孩子虽然养在府中,但以后,要守口如瓶,轻易不要让她抛头露面,好生管教,针绣女德,不可懈怠。”
春姨娘紧紧抱着孩子,虚声拜礼,“是。”
只是她在大夫人转身离开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夫,夫人,将军他,可给起了什么名字不曾。”
大夫人看着春姨娘美丽又苍白憔悴的脸,许久无声后:“就叫她云潜吧,”
矫矫腾龙,自此潜于云中。
这本是将军府最隐秘的旧事,知情人除了府中几个忠仆,其余都被赵芷妍处理干净了,她的手段一向凌厉干脆。
所以在皇家铁骑围杀镇远将军府时,奉命偷押云潜的两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紧要关头,上头的贵人会指名要一个宇文镇宗庶出的小丫头。
毕竟一朝被打成叛贼,即使这个庶女的姿容再绝色,也犯不着为了个女人铤而走险,若是被发现了,便容易被扣上通敌之嫌。
但是给一些大人物办事,即使身手再好,也不过是人家的一把刀,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知道的更不能知道,是这一行保命的规矩。
两人不再多言,交差要紧。他们在这场混乱的掩映下,仰起长鞭,驾马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于是,宇文云潜对家中最后的记忆,就是到处被砍杀而亡的仆人家丁,不堪受辱在父兄牌位前自刎的嫡母,还有祠堂燃起的熊熊大火。
火舌吞噬了那杆供奉在祠堂的御赐亢龙锏,神兵沁着血,像是不甘的怒吼。
宇文家先祖的灵位层层堆叠,代代忠骨被烧的“噼啪”作响。
那天,炽烈的火光仿佛映红了整个平陵城。
就如同今晚的月色。
此刻,云潜正发愣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搡了她肩膀一下,她警惕的回头一看,原来是庆王府后院里的管事桑嬷嬷。
桑嬷嬷原本想像往常一样教训这个不听话的侍妾,这人自从三年前被王爷塞进后院,就没少闹事情。
先是在被传唤侍寝那夜差点用发簪扎瞎王爷的眼睛,眼见不成,就伸手狠狠的将自己的脸划开血淋淋一道伤。
之后又逃跑了好几次,然而她没什么武功,只是力气大些,最终被抓了回来,腿也打断了两回,愣是长了回来,没落下残疾,端的是命硬。
王爷不再召幸她,可又不发卖她,只给她双脚上了精铁锁链。
后院的姬妾下人们向来见风使舵,就更不把她当人看了。
只不过这人倔,锥子也扎不出一声来。
此刻云潜往身后看去,眼神中被旧事勾起的血色还没来得及散去,回眸的瞬间,把桑嬷嬷吓的头皮一麻,臃肿肥壮的身躯连忙后退了几步,她从没在一个女子眼中见过这样的寒冷的煞气。
以往桑嬷嬷在云潜面前作威作福惯了,从不见云潜吭声,现下自己却被一个小丫头的眼神给吓到了,回过神来的桑嬷嬷心中愤恼,“哼”了一声,把手中本就克扣过后的冷粥小菜往地上一摔。
“好端端做什么鬼样,怪不得多年无宠。”
说罢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云潜陈旧单薄的衣裳,人长得虽然漂亮,但是脸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早就破相了。
一个不得王爷青睐还总是要逃的王府小妾,长得再美又如何,还不是自己毁了,过得反而不她们这些下人。
桑嬷嬷一时得意,过后又一时感叹,最后不再多说,只转身离开前冷淡的扔下句话。
“今晚最好老老实实的待在院里,外头正闹兵祸,别给我们找麻烦才是正经。”
云潜听罢低头皱眉,她被监禁在齐王府的这三年,外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宇文家一倒,朝廷派去边关的将领根本挡不住鞑靼人的铁蹄,异族如狼似虎挥师北上。同时前朝残余旧族也竖起王旗,誓要在乱局中复国。
内斗外耗之下,皇帝重病缠身,太子监国,朝廷一时风雨飘摇。
多方势力错综复杂,到处是叛乱,民不聊生。仅仅三年时间,几路叛军就打到天子脚下的都城。
云潜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价值,值得被留在这座深宅王府中,这么不生不死的活着。
直到今晚中夜时刻,她被押解着沐浴更衣,焚香净身之后,绑缚着手脚抬到了摘星台上。
她才知道,父兄惨死,家族一夕覆灭,甚至异族兵临城下,使得百姓浮尸遍野,都是一个局。
一个由贪婪的权欲而起,重重设陷的局。
摘星台拔地而起,耸立在平陵城中,仿佛真能伸手摘星。
台上祭坛火烛如昼,底台为方,顶台为圆,周围二十八星宿图按位排列。
其中紫薇帝星高高居上,脚踏白虎。
一老人白须白发,身穿紫色道袍,稳坐在祭台当中。
齐王踱步而来,眼看着敌兵都要兵临城下了,他却显得意气风发。
他像盯着一块血肉的饿狼一样,目光狠狠的扎向被摆在祭台白虎方位的宇文云潜。
“相师,吉时到了吗,我都等不及了!”
老人抚须一笑:“王爷尽管放心,这些年来因兵祸枉死之人无数,天地间煞气正是最鼎沸的时候,只要剔骨血肉,献祭白虎星宿转世,以此引动天象,必能借运成功,煞动紫微星降身,届时,天下就是王爷的了。”
齐王一听,激动的手都在抖,“哈哈哈,老皇帝,太子,还有宇文那一家子,你们一个个谁都瞧不上我,而如今,也谁也拦不住,我就要成了!”
里通外国构陷守国忠良的不是别人,正是多年郁郁不得志,心狠手辣又偏激疯狂的他。
云潜听罢,瞳孔紧缩,她怒吼着想要挣开束缚,却动弹不得。
“吉时已到,开坛。”
老人说罢,一弟子便持刀走向云潜,齐王燕恪守却甩袖上前,一把夺过用来削骨剃肉的刑具,面孔扭曲疯狂。
“我亲自来!”
不过一会儿功夫,祭台上就被云潜的血与肉染红了,夜晚的天空也赤红的越来越沉重。
祭台周围都是老人与弟子们嗡嗡的祝祷声,淹没了云潜的痛呼与齐王变态又兴奋的笑声。
而就在众人都以为云潜力竭,再也无力挣扎而放松警惕的时候,她却忽然眼眸一睁。
被削的血肉模糊能见白骨的手臂,终于能从紧缚的绳索中脱出。
云潜猛然挺身而起,一口咬住齐王近在眼前的脖颈,她带着前所未有的恨意与力气,把齐王的脖筋都生生咬断,鲜血从他的动脉东喷涌而出。
“糟了,快,快救齐王!”
齐王下意识捂着脖颈,挣扎的抬腿去猛踢云潜,云潜也接着这力道,连滚带爬的从祭台中脱出,滚到摘星台边。
眼见齐王喉咙都被咬断了,已经没有回天乏术,老人当机立断,眼睛精光一闪。
他自己虽没有称帝的命,但只要星阵一成,管他称帝的是谁,都要听他的摆布。想罢,扒下齐王身上的龙袍给一个小道童披上。
而后老人面目狰狞的大喝:“抓住那女子。”
但为时已晚。
云潜乘着夜风,在红天赤地中,用尽毕生力气,从摘星台上一跃而下。
摘星不得,便血染金阶。
正在摘星台上混乱之际,平陵城中的百姓忽然四散着奔走逃命。
“不好了,敌兵来袭,城门破了,城门破了!”
一位一身白衣的剑客首当其冲的率军奔袭进城,直奔摘星楼。
却在看到摘星楼下那染血的金阶后坠下马来,他握剑的手有点抖,在兵马冲杀声中怔愣许久。
他来晚了。
宇文家大公子宇文英说的没错,他白白生的潇洒聪明,但重要的时候总是慢一步。
一步迟,步步迟。
他不应该叫陆羽,他应该叫陆迟。
而就在此刻,异象突起。
天空中赤红的光芒大盛,风卷云涌,摘星楼轰然崩裂,继而碎裂坍塌。
城中所有逃命的人,所有厮杀的军队,无论是敌是友,都震惊的抬起头。
只见摘星楼的残骸之中,忽有一只巨大的白虎虚影脱身而出,白虎神色迷蒙的跨步跃起。
云潜从没觉得自己的身体这样轻快过,她当时决绝的从高楼坠下后,只觉得意识一度空白,而后便轻飘飘不由自主的奔跑起来。
她意识朦胧的低头看去,自己仿佛四足着地,不过她来不及惊讶,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催促她继续前行。
只是路过一个还跪在地上目瞪口呆的白衣剑客。
英俊的格外面熟。
哦,想起来了,他好像是大哥的朋友,在将军府的时候,远远看过他练剑。
那时他好像喝了点酒,姿态肆意潇洒,晨风鼓起宽大的袖袍,像个半醉的谪仙。
不过城中其他人却没有这样适意。一个满头辫子的鞑靼人看着白虎心中一惊,下意识拉满长弓,朝白虎一箭射去。
那个鞑靼人原本是在皇城中为质的鞑靼王子,以一把重弓而闻名,箭术超群。
云潜并不习惯四肢奔跑,来不及躲,冷不防后腿被射中了一箭,伤在足上。
就在那个鞑靼王子射出第二箭的时候,白衣的剑客看着白虎玲珑的眼眸,下意识奔上前去,回身锐意横斩出一剑,剑锋格挡住这一发千钧的箭矢。
这两人隔着奔逃的百姓与混战的人马,一人持剑,一人引弓,远远的分庭抗礼。
云潜由未停留,她此刻仿佛在做一场梦。
她发力奔跑。
越过刀枪剑戟,越过破城残骨,越过群山,越过田野。
天亮了。
也力竭了。
她仿佛奔越过时间的河流,投入一片蒸腾滚烫的朝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