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忽十年》人累不类

3、第 3 章 十

　　十七岁的万俟梓是被一阵奇怪的、持续不断的叮当声硬生生从睡梦里拽出来的。她烦躁地在被窝里拧来拧去，最后干脆把整个脑袋都蒙进了被子深处。可那声音像长了脚，固执地往她耳朵里钻。

　　她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睡眼惺忪地寻找噪音源。

　　这一起身，瞬间睡意全无。

　　身下是……一张大到离谱的床？软得不像话！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浓烈、线条扭曲的画，她瞪大眼睛也看不懂画的是什么。

　　声音来自床头柜上一个发着光的扁方块。她好奇地抓起来，这东西冰冰凉凉的，屏幕还在闪烁。她胡乱按了旁边一个凸起的按键——声音戛然而止。

　　“这……这是个啥玩意儿？”万俟梓一脸茫然地翻看着手里这个“砖头”，又环顾四周这个全然陌生的、透着某种简洁冷硬气息的房间，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钥匙转动的声音。

　　万俟梓一个激灵，跳下床，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只见一个皮肤白皙、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拎着塑料袋走进来，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

　　那女人一抬头看见她，很自然地打招呼：“万俟你醒了啊？正好，我买了油条，你喝豆浆还是老豆腐？”

　　“你……你是谁？”万俟梓警惕地后退半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这又是哪里？”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这话让厨房里的女人彻底愣住了，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地上。“哈？”她快步走出来，上下打量着万俟梓，眼神像在看外星生物。

　　“万俟梓？你撞到头了还是没睡醒？跟我玩失忆梗呢？”她走到万俟梓面前，双手用力按住她的肩膀，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恶作剧的痕迹，“看清楚！我是桃悦笙啊！”

　　“桃悦笙？”万俟梓皱着眉，仔细辨认眼前这张脸，“是有点像……但你绝对不是黑桃！黑桃哪有你这么白得发光！”她斩钉截铁地说。

　　“黑桃？？”桃悦笙的表情更精彩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她不由分说地把万俟梓按到客厅沙发上，“听着，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老实回答！不许撒谎！”语气严肃。

　　“什么问题？只要不考数学物理，我肯定知无不言！”万俟梓举手保证。

　　“我发誓跟学习半毛钱关系没有！”桃悦笙竖起三根手指对着天花板。

　　“那你问吧。”

　　“你今年多大？”

　　“噗——”万俟梓差点笑出声，“还说你是黑桃呢，连我多大都不知道？我十七啊！风华正茂的十七岁！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我的天！”桃悦笙猛地一拍脑门，表情从震惊转为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难以置信……但只有一个解释！你！万俟梓！穿越了！从十年前穿到十年后了！现在是你的未来！”

　　“穿……穿越？十年后？”万俟梓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所以……你真的是十年后的……黑桃？”

　　“没错！如假包换！”桃悦笙用力点头。

　　万俟梓的目光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赞叹：“哇！十年后的黑桃居然这么漂亮！皮肤这么好！你对得起我给你取的这个外号吗？”

　　“这是重点吗喂！”桃悦笙哭笑不得，“而且这外号一点也不好听！求你别叫了行不行？”

　　“我觉得挺贴切啊！多有辨识度！你现在变白了，那就升级叫‘白桃’好了！”万俟梓笑嘻嘻地拍板定案。

　　话音刚落，那个“扁砖头”又在她口袋里叮叮咚咚地闹腾起来，吓得她一个哆嗦，赶紧掏出来塞回桃悦笙手里，“我去！这玩意儿怎么又响了！快！快让它闭嘴！”

　　“这叫手机铃声！”桃悦笙无奈地接过，手指在屏幕上一划拉，世界瞬间清净了，“你看，很简单，向上滑一下就行。”

　　“手……手机？”万俟梓凑近了看，满脸写着“这跟我见过的不一样。”

　　“十年前不都用那种带按键的诺基亚吗？能砸核桃的那种！”

　　“时代在进步嘛！”桃悦笙晃了晃手里的智能手机，“现在都是这种触屏智能机了，能干的事多了去了。正好今天周末，”她眼睛一亮，拉起万俟梓的手，“为了帮助你这位时空旅人尽快适应新世界，姐姐我带你出去开开眼界！顺便给你好好科普一下你现在的生活！”

　　“那个……能先吃饭吗？”万俟梓的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有点饿了……”

　　“没问题！豆浆油条管够！”

　　酒足饭饱之后，桃悦笙带着仿佛刚出新手村的万俟梓杀向了繁华的百货商场。琳琅满目的商品、明亮宽敞的环境、衣着光鲜的人群，一切都让十七岁的少女眼花缭乱。

　　“看，现在出门可方便了，”胡桃化身尽职导游，“有公交、地铁，用手机下个打车软件，车直接到楼下。买东西？”她掏出手机，点开支付软件，在收银台“滴”一声完成了付款，“喏，现在都用这个，绑定银行卡，根本不用带钱包，是不是超方便？”

　　“哇！”万俟梓看得目瞪口呆。

　　“想买东西可以来商场逛，也可以躺在家里动动手指，”桃悦笙继续展示手机上的购物APP。

　　“网购！天南海北的东西都能送到家门口。想吃饭不想动？点外卖！手机下单，吃的直接送上门！现在啊，手机和网络几乎能解决所有生活需求，还有……”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个对万俟梓来说近乎魔幻的时代。

　　万俟梓听得啧啧称奇，仿佛在听科幻故事。但新奇过后，她心里更惦记的，是那些熟悉的人和事。

　　“那个…白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新外号，“能跟我说说我自己的事吗？还有宿风他们？祁言呢？大家都怎么样了？”

　　桃悦笙的笑容淡了一些，斟酌着开口：“嗯……高中毕业后，你和我一起考到了这座城市，然后就留下来了。我现在自己开了家网店，你呢，在一家公司做广告设计，工作挺不错的，收入也稳定。”

　　她顿了顿，观察着万俟梓的表情：“周逸飞……还在国外深造。祁言嘛……高中毕业后联系就很少了，听说……他已经结婚了。”

　　提到最后一个名字，桃悦笙的声音明显更轻了：“至于宿风……他……搬家了。搬得很远，这十年……我们谁都没能再联系上他。”

　　“怎么会……”万俟梓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闷闷的，“我以为……大家会一直在一起的……”

　　那份属于十七岁少女对友情和未来的笃信，被十年光阴的残酷答案轻轻击碎了一角。

　　桃悦笙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别太难过，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是啊，十年……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改变呢？万俟梓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句话，巨大的时间鸿沟带来的疏离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压在她心头。

　　“我没事，”她抬起头，努力扯出一
　　个笑容，“就是……有点不习惯。不过还好，你还在我身边！而且听起来，我现在过得还不错？”她试图转移话题，也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对了，你和周逸飞……还在一起吗？”

　　“嗯！”提到这个，桃悦笙脸上重新绽放出甜蜜的笑容，“虽然隔着大洋，但他每天都跟我视频‘打卡’，雷打不动。”

　　“这不就很好嘛！”万俟梓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黑暗中一点温暖的光，“看！也有永远不会变的东西啊！距离也打不散的！”

　　看到万俟梓的情绪重新振作起来，桃悦笙也松了口气，兴致高昂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说得对！走！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今天姐姐带你体验一下未来世界的‘买买买’！我们去——Shopping！”

　　“好！”万俟梓被她感染，暂时抛开了心头的阴霾，带着对未知世界的新奇和一丝属于少女的雀跃，大声响应：

　　“出发！”

　　游戏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傍晚。西天的晚霞还恋恋不舍地晕染着大地，几颗性急的星星却已悄然点缀在渐深的蓝紫色天幕上。大家收拾好东西，准备各自回家。

　　“那我们先撤啦，飞飞，好好把我们家黑桃安全送到家啊！”万俟梓侧坐在宿风自行车后座，冲周逸飞和桃悦笙挥手。

　　“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周逸飞拍胸脯保证。

　　“拜拜啦万俟！路上小心，明天见！”桃悦笙也笑着告别。

　　“明天见！”

　　单车再次驶上归途。晚风带着田野和炊烟的微凉气息，轻柔地拂过脸颊，撩起发丝。

　　万俟梓闭着眼，感受着这份久违的、纯粹的放松。心中不禁涌起巨大的困惑：当初那个拼命想逃离、渴望长大的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如果能永远停留在此刻，停留在这个偏远的、人情味浓厚的小村庄，不必为生计奔波，不必在职场戴着面具周旋……该有多好？真希望这载满星辉与晚风的归途，永无尽头。

　　“喂，到了！发什么呆呢？还想赖在小爷车上过夜啊？”宿风略带戏谑的声音打断了她沉湎的思绪，“要不要我连人带车给你抬进去？”

　　“用不着！可不敢劳您大驾！”和这群人厮混了一天，万俟梓仿佛又找回了年少时无所顾忌的状态，语气也轻松起来，

　　“我自己能行！”

　　“那还不快下去？每次送你回来都磨磨蹭蹭，麻烦死了。”宿风故作不耐烦地催促。

　　“切，说得好像我求着你送似的！你也赶紧滚蛋吧，小心天黑看不清路，一头栽进沟里！”万俟梓跳下车，毫不客气地回敬。

　　“要你管……”宿风嘀咕一句，脚下一蹬，自行车便滑入了渐浓的暮色里。

　　万俟梓看着那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推开家门。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影消失后不久，那个少年又骑着车悄悄折返回来，直到确认她家的灯光亮起，才真正放心地调转车头，融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