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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洛云血判,双亲归尘 一日双亡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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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仁十二年秋,大煦洛云,判台。
“玄师白晗,因通敌叛国,流露我大煦秘密情报,当处以绞刑!”
永仁皇帝千华亲自下了旨,下定了决心要杀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玄师。
虽说千华当年与母亲千太后起义造反时勇猛至极,短短几个月,大琅军队便溃不成军,纷纷退败,甚至实力相当的大晏当年孟骁王御驾亲征偷袭时,太后在宜江这边抵御大晏的精锐,压倒性取得了胜利,还把人家的准皇帝打了个半残。与此同时,千华已经在洛云登基了。但人人亦云:“打江山易,坐江山难”,千华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其实平心而论,依在起义时的贡献,这皇位,还是千太后坐更合适。但人家太后洒脱,宁愿退位荣华一生,白白送了儿子一个皇位。但自千华登基之后,国内发展缓慢,徭役频繁,赋税沉重,再加上煦晏两势力仍在争政权,战乱不休,百姓叫苦不迭。
不过这些年千华似乎对不忠者深恶痛绝,一月前直接抄了上将军江家,就是因为江家长子江吟墨投奔了大晏小皇子孟殊,还助他政变。不过不少人还是觉得江家不应被抄。江家的世代从武,满门忠烈,被抄两年前老爷夫人都战死沙场,独留一儿两女。作为将门长子,江吟墨就要任少年将军时,却赶往大晏参与政变,被视为叛国,江家被抄。
而白晗一案就审得更草率了。只因大煦新修的驰道,部分地图被人赠予他手,而驰道恰好是白晗做的初步设计,千华就认定是她通敌叛国,找茬似的给她定了罪。
但这都不重要。幼时的文泠知道,母亲并没有叛国。他甚至知道了朝廷一切的算计。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的双手被粗麻绳捆着,和妹妹文诗苑跪在判台前。他的手腕被勒的生疼,膝盖被地面磨出了一大片擦伤。可他似乎没有任何知觉,只是呆滞地看向判台上那个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却低着头,衣衫褴褛,发髻凌乱的,沦为皇权牺牲品的玄师。身边的文诗苑几夜没合眼,如今半垂着眼,似乎下一秒就要睡过去。身边的几个看押的侍卫在皇上面前不敢失职,但明显是看都不想看文泠一眼。
还有一会儿行刑。文泠扫视一圈,判台上的刑具早已准备好,有处死母亲的麻绳,也有处死自己和妹妹的砍刀。为什么自己和妹妹的刑罚比母亲还严重?莫非发现了自己和妹妹的身份……身边的侍卫站得笔直,千华坐在高台的皇位上闭目养神,身旁是紧蹙眉头的戚皇后,高台上还有不少皇家贵戚,不过大多都好。母亲依旧低着头,围在判台边看热闹的百姓们发出阵阵咒骂,还有人大喊着“诛九族”,文诗苑半悲痛半怯懦地啜泣着。
文泠想着,会不会有人来救他们呢?可能会有,但无论如何,母亲都是必死无疑的。母亲是玄师,权倾朝野,是得民心的权臣。她若是发动政变,国内各地都会立即响应。因此千华定日日忧心。不杀她,如何巩固皇权,如何巩固统治?
千华居高临下,道:“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判台上,两个一身横肉的壮汉押着白晗走到最中央。白晗似乎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来。她先是看看高高在上的千华,憔悴苍白的脸上布满可怖的狰狞。她死死咬住下唇,哪怕早已溢出了丝丝鲜血。手指紧紧扣住手心,哪怕指尖已经深深馅入皮肉,好似要将千华活活掐死。她的眼里没有绝望,只有无尽的愤恨,如炽火,如利剑,仿佛在无声控诉。
我可以辞官,我可以归隐,可你们为什么为了皇权就要杀功臣!又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为了安定民心就给我丢个叛国的罪名,你们让百姓、让后人如何看待我和我的孩子!
总之,那是千华从未见过的。
她再看向文泠和文诗苑,脸上的狰狞早已一扫而空,只剩下母亲的慈爱。那素白的脸仍是那么好看。她的眼眶红了一圈,红色眼看就要晕开素白,可最终还是被素白吞噬。她移不开眼,仿佛多看一会儿,他们就不会分别了。可她最后还是移开了。
壮汉给她套上了麻绳。她最后面对前方,面对着百姓,也面对着秋阳。她听着百姓连绵不绝的骂声,眼中是悲悯,也终于涌出了连绵不绝的泪。
只是她的执念未了,不知何时能亲眼看到统一的华夏了。
接着,刑行如期落定。
麻绳勒紧喉间的刹那,微弱又徒劳的挣扎仓促崩裂,不过须臾,便再无半分生气。
一切仓促得近乎残忍。
曾于殿上为帝王擘画筹谋、意气不减的人,一月前尚在书斋拂卷研墨、安度朝夕,昨夜还在囚牢里枕着寒夜辗转难眠,满心念着人间余温,转瞬就成了悬于刑场的一缕孤魂,仓促奔赴黄泉,再无归期。
朔风卷着刑场的腥冷漫来,文泠僵立原地,眼底的光一寸寸寂灭。
一滴清泪缓缓砸落,凉得刺骨。
分不清这悲恸,是为方才惨死的母亲,为这乱世里潦草落幕的无辜之人,还是为步步逼近、早已写好结局的自己,与尚且懵懂的妹妹。
前路是望不见底的寒渊,生死早已不由己。尘世所有温存,都在这场血色刑罚里,碎得干干净净,只剩无边无际的寒凉与绝望,死死裹住一身薄骨。
几个壮汉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匆走下判台,准备押文泠和文诗苑上台行刑示众。
或许真的要死了,文泠心道。
文诗苑不再抽泣了,似乎也早已接受了自己草率的结局。
此时那几个壮汉已经押上他俩往台上走了。
就要死了。
文泠很淡定,或说是麻木,亦或说是绝望。但文诗苑明显紧张得要命,全身都在剧烈抖动,想痛哭一场,却又因在殿前不敢露怯。
“罢了,”千华于高台上,轻轻挥了挥手,“念白晗之子年幼,不必处刑,贬为庶民即可。”
壮汉松开了他们,文诗苑当即昏死过去,文泠自己也脱了力。在刚才那无比窒息的氛围里,分明是太子千洛跪于千华面前,似是在请愿。
走下判台,再望向台上的砍刀。只见一人头蒙黑布,被人押上了台。
“礼部尚书文意疏,妄图起义造反,处以斩刑!“
文诗苑已被人带走,独留文泠一人停在原地,不知所措。
文意疏是他的生父。
他知道母亲不愿告诉他人自己与文意疏的关系,是为了保全他和妹妹,毕竟文意疏是前朝大琅皇帝的独子,千华为安定民心才给了文意疏活命做官的机会。可千华若是知道他们是文意疏的孩子,下场必然是凄惨至极。
可如今他的父亲就要辞世,还紧跟在母亲之后。
仅一日,双亲都长辞于他。
只听“咚”的一声巨响,震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是刺耳的尖叫。
“啊!”
“跳下来了!”
“死人了!”
……
不用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想再看一眼父亲。
血肉模糊,血溅三尺,血染风雨。
黏稠温热的血液飞溅而出,遍布四方,但仍在身下汩汩流出。
文泠远远望去,只见一朵血花肆意绽放。
久久无法回神。可他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咽在心里,连落泪都成了奢望。他心里清楚,只要露出半分异样,他和妹妹便再无生路。
直到他远离了判台,才心神稍定。
他依旧失神,但终是泪雨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