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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守株待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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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千霖冬天初刚过完十五岁生日。上学晚,在母亲的帮助下小学连跳两级,初中跳一级,明年要参加高考。
没什么爱好,不喜欢温情的画面,尤其讨厌社交。忘记父亲长什么样了,能根据母亲的声音……依稀想起她的样子。
希望自己是一个哑巴,或者变得透明。奈何自己是一个外貌出众、大脑某些区域比较发达的正常人。这样的人难以缄默,难以隐藏于人海。
温千霖敛声道:“我有家教,一个小时七百,马上迟到了。”
七百?特级教师一课时都没那么贵,逢降嗤道:“把题目的答案用巧妙的解法列在稿纸上甩给学生,然后回答一个问题就让他滚的家教?”
温千霖也就对逢降一个人骂过滚字,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就没安好心,原因是什么他也没想过,他似笑非笑道:“不会,毕竟一个小时七百。”
“那我两秒钟丢了一万怎么办?”
“关我什么事?”
逢降抓紧他的胳膊,眼里一团跃跃簇起的火苗。
“我没看到。还好心把一万块钱的手机借给你啰嗦了五六分钟的电话,八千五百块钱的衣服要被你抓变形了,”他按开手机给他看时间,他上课已经迟到了,“七百块钱一课时的家教不止要超时两分钟,能用算出一道高考压轴题的时间给你认真写了一整张能够收藏的式子,没法关闭听觉又听你不安好心地说一些蠢问题和批判,热心一点儿的都不会这么做吧。”
“……”逢降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问题了,上下打量他一番,既然有条件为什么还要住在贼车当道,泥土化雪就会泥泞的小凹村里,疑问没有脱口而出,而是化成了疑惑的语气:“道德绑架?”
温千霖从始至终都没觉得他这个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只是直截了当地讨厌他,此刻却终于愿意活动认知——
“以后那种题型你见到了最好绕道走。”
这人真他妈较真,方才想逗弄他的心思烟消云散,逢降压低嗓音道:“你不觉得你的逻辑有问题吗?一万块钱的手机在你手上拿着,八千五百块钱的衣服在你身上穿着,七百块钱的课今天晚上没人跟你抢着上,高考压轴题就那么些,也没长腿,你用不着跟他赛跑,谁的人生不需要蠢问题来调剂?他们现在都在你能摸得到的地方,你并没有真正失去什么,只有我的手机消失了。”
“时间就是我消失的东西。想哭诉你就在这等警察来,我没看到你手机被拿走的过程,也不清楚那俩贼长什么样,提供不了有价值的信息,”温千霖动了一下胳膊,“松开。”
“快走,看见你就烦。”逢降松开手,等待温千霖毫不犹豫错过他,没想到那人颔了颔首,挺有礼貌地说道:“理解。”
冬天哪来的奇葩?
性格怎么这鸟样啊?
谁沾谁倒霉。
逢降如是想,破罐子破摔地靠上白灰簌簌的墙壁,温千霖步履不急不躁地背书包离开,直到黑色羽绒服在莹莹崎岖的路上缩成一个小点,悄无声息地融进村外荒凉的暮色。
温千霖的课时不是一开始就是七百的,最初是中考成绩出来没两天,有个男人守株待兔堵到他这个去七中报道的市状元,请求温千霖做他不学无术女儿的家教老师。
当时他才十三岁,与男人即将上初一的女儿同岁,给她伴读还差不多。
他原本以为诈骗不以为意,但被拉扯得烦不胜烦,在这个三线小城对人狮子大开口五百一节,想让对方知难而退,奈何那男人拳对掌一点头,当即想预付他一部分钱,温千霖怕那钱不干净没收,而且招受童工违法。
他稍微思索了一阵,觉得自己有必要在那个漫长的暑假感受一些正常生长的东西,比如一个同龄的玩伴儿,不论那人聪明与笨。
于是拍板试了两节课,双方都觉得合适,温千霖口头上让那人把钱记好最后再一次性结清。
女孩儿起初还算配合,几节课过后同他说嘴的话题就蹁跹起来了。温千霖甄别后一一回应,女孩儿顿时加深了对老师的刻板印象,觉得没劲透了。
但他太过好看,比周围吸烟喝酒天天闹事的男生都要好看,无情地摧毁了她对男生的刻板印象,惹得她想去追寻那种出尘的气质。
不过渐渐地她发现温千霖怼人的时候是真没边,与她下意识中腹有诗书温养的气自华的想象有极大出入,索性她也不找了,不装了,什么都直来直去。
没想到这样两人相处得更好,家教课程持续一年多,她居然能静下心来丢掉原先的坏毛病,成绩浮浮沉沉达到了中等以上的水平,她爸脑袋一热就给温千霖涨了两百块钱。
“停停停停停,没明白,这全等是怎么证的?”
这才是面对疑点该有的反应,虽然这个疑点按理来说她不该有。温千霖挪动铅笔尖点在辅助线上,“辅助线这里,还记得是怎么画的吗?”
“对角……”裴免蹙眉想了想,“懂了。”
讲完这题今晚的课时就结束了,裴免房间在小区最南面,拉开书桌前的纱幔能看见城市西方若明若暗的原野。
“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温千霖翻一页练习册划了几道题:“什么?”
裴免想一出是一出,“我上高中,你就上大学了,我感觉好憋屈,我也想跳级。”
“全等都不会证还跳级?”
裴免假意捶了一下桌子,温千霖笔尖一颤,她义愤填膺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温千霖从善如流,“那我们继续。”
裴免说:“算了吧,学习在精不在多。”
“你知道你父亲给我开多少钱么?”
“那是你和我父亲之间的事,您想加班找他去。而且他很会做生意的,多少你都别嫌高。”
“……”温千霖塞回进书包两本书,往肩上一搭,“我走了,题今晚做完。”
“外面下雪了,我送你。”裴免说着举起桌边的黑伞。
“把伞借给我不就好了。”
“我明天还要用,家里没多的伞。”
“我等会儿还得给你送回来,不用了。”
“没事啊,我自己又不是不能回来,雪会化,天冷衣服也不容易干。”
温千霖知道裴免这是铁了心了要送自己回去,她非得挑战一下夜晚涉雪,但他还是提醒道:“外面不安全,我有一个同学下午打电话的时候手机被骑摩托的人抢走了。”
裴免道:“放心吧,我路上玩什么手机,摄像头多着呢,更何况我散打十年经验,谁吃亏还不一定。”
“那走吧。”温千霖无奈,他等会还是得送她回来。
裴免父母都在公司加班,她把门落锁下楼梯撑开伞。
温千霖按住伞柄,“我来吧。”
“肯定得你来啊,我又照顾不到你的身高。”风过衣领,裴免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说送你真没错,这么冷的天有伞还能挡一挡风。”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压过街头的路缘石向北方的皑皑土路过渡,温千霖抬高伞面远眺路况,隐隐约约看见前面几步之遥的楼房西侧阴影里立着一个修长的人影,飞雪的路灯光投下一圈暖黄栖息在那人脚边。
裴免一边打哆嗦说让他别住这了,租她家的房子,给他打七折,一边滔滔不绝地说起他们班上的人,她瞧温千霖站在原地不动了,便也随眼望去。
这一望望进了对方的眼睛里,就像是与一只夜间眼珠发光的厉猫突兀地对视上了,吓她一跳,“啊!”
逢降刚跨出派出所,台阶上脚步一僵,脑海里灵光乍现,“说得没错”和“理解”俩词不就是温千霖不想理他的敷衍话术吗,不就是让自己别再缠着他从而顺着自己话说的托词吗?
谁缠着他了?!
逢降对他旁边的父母说道:“妈,你手机借我用一下,我去买个东西。”
“买什么啊?”梁晓闲掏出手机递给他。
逢降他爸逢谅斥道:“别再给你妈手机弄丢了。”
逢降攥紧他妈的手机往回跑,挥手道:“不用管我了,你俩快回去吧,晚上不安全。”
“臭小子!”
梁晓闲呀了一声,“不会是要去买手机吧?”
“……再买那么贵的看我回来不打断他的腿!天天给他惯的也不懂得节俭。”
“自己惯的自己受着吧,啊。”
他说不缠着就不缠着,哪有这么好咽的气。
逢降踩着明暗交错的小路,返回那个夜幕降临没有灯光庇护的墙角。
算算时间一个小时马上到了,他就算什么都不说也要站在那吓他一吓,就算没想过缠着他也要表达天不遂人愿的心思。
等了五六分钟,温千霖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逢降攥着兜里的手机倚墙,抬高的伞面下缓缓露出那人旁边穿长款厚厚睡衣的女孩儿半边秀致的脸颊。
大晚上带女生回家?
啊——
女生边叫边跳脚闪到一边,随后气愤地直直走过来。
逢降蹙眉站直松垮的双腿,下巴微微抬高,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温千霖拉了裴免一把,“太黑了。”
“等会儿。”裴免别开伞,仰头骂道:“你是鬼吧,闲着没事站这儿吓唬什么人?”
“裴、免?”
裴免眨眨眼,与温千霖困惑相视。
逢降长腿一迈,走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逢……逢降哥,你在这干嘛?”裴免自从搬离家属院后,和逢降两年没见了。她不禁抬手掩嘴,瞪大一双眼睛,她还有些犯怵,因为家属院里的毛孩子小时候就属逢降打架最狠。
“你们俩大晚上的怎么凑一块了?”
“我送我老师回家啊……”
温千霖不用想就知道逢降能说出什么刻薄的话。
汪汪汪——
温千霖竖起耳朵,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把伞塞到裴免手里,“你自己回去,还是等我回去拿把伞再送你?”
“你们这怎么还有狗啊,我……我怕狗啊!”裴免欲哭无泪地默默推拒。
“……”说好的散打十年呢。
“小白,走啊!你怎么不动了?”许余使劲扯小白脖子上栓的狗绳,无果,他不得已丢下伞,双手同上,那狗还是两条前腿呈趴姿黏在地上,像被什么东西压身般,呜呜地不肯动弹。
刚刚明明跟撒欢似的狂奔,叫声都能传二里地了,这下又是干嘛?
许余向小白原先引领他的方位大喊了一声:“千霖哥!”
逢降听到这声呼喊,深深地审视了温千霖一眼,温千霖若无其事地看着他朝声源先行离去。
小白喉间呜咽的低哑叫声更加有实感了,许余感觉背后有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来,稍稍回望了一下。
逢降阴恻恻地问道:“你的狗吗?”
“逢哥哥?对啊,你咋在这呢?”许余一见是逢降便转过身,没注意到小白脸上突现的可怜与恐惧样儿,“你看见千霖哥了吗?”
“许余。”温千霖撑伞走过来。
“千霖哥!”许余拽着狗绳惊喜地喊道,“我看你还没回来刚想带小白去村口接你呢。”
逢降用眼神剜了温千霖一记,默不作声退出这片杂烩的区域。
温千霖对裴免说道:“你去跟他一起。”
裴免紧紧盯着狗,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哦!哦哦哦,我去了,再见。”
“逢降哥,等等我有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