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小狗事件》酝知晓

5、穿针引线

　　温千霖一手有力攥住伞柄，一手隔着衣服搂近许余的肩膀，前面小白摇晃尾巴乘着呼啸的北风不紧不慢地涉足在雪地里。

　　事情的性质发生了蘑菇云在高空迭涌般的变化，在这之后逢降再也懒得理温千霖了，当然，是单方面的，因为温千霖平时在外“目中无人”，不沾傲慢的意思，是真的眼里没人。
　　偶尔与逢降在外面视线交汇，在逢降作出反应前，他的眸色就会立即变得空茫，让逢降从蹙眉鄙夷到蹙眉疑惑不解，难道是错觉？
　　错觉多了便不再是错觉，逢降简直气得牙痒痒，想把温千霖钉在墙上让他盯着自己看个三天两夜。但是不怎么行，孟枝雨稀罕这人，他和赵远遥都表示不理解，温千霖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儿吗，赵远遥这个极度自恋的甚至一度叫嚣自己比他好看，他们又表示尊重。

　　十二月伊始，全校按例月初大扫除，八班这个月接替七班学校过西门的T形柏油路，值日清洁区的男生们每人手里一把铁锹开垦雪地，女生则配合灰斗和扫把清理遗落的碎雪。
　　道路两旁广玉兰含芽待放，灰褐枝干上捱着久冻不化的雪洼。
　　温千霖竖立铁锹敲碎路缘石下面凝结的冰块，铲它们进路边环卫垃圾桶。
　　孟枝雨紧随其后把装不下的冰碴扫进灰斗，等他在桶边缘磕锹板上粘的雪。温千霖的手指富有充盈的骨感，能铲那么大堆的冰平静地送进垃圾桶一看也很有力气，不过被冻得通红，那是一种嫩得像水，让人幻觉会流动的通红。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缩进袖子里或者插兜取暖，孟枝雨心疼都只能憋在心里。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撂下灰斗和笤帚，“你等会儿。”
　　“嗯？”温千霖看着她直奔逢降的方向，逢降也不是惯爱咄咄逼人的，比如说此刻他就在跟旁边的同学有说有笑地欢快铲雪。
　　“暖宝宝给我一个。”孟枝雨搓手问道。
　　逢降停下铲雪的动作，立起铁锹，“你不有手套吗？”他说罢微微皱眉掠过孟枝雨头顶朝温千霖光手勤奋铲雪的背影瞥去一眼。
　　“露指的，凉得很。”
　　“那倒也是，对吧？”逢降拿出两张暖贴交到她手上。
　　“一张就够了，拜拜。”孟枝雨笑着退下一张。

　　“这是？”逢降同桌姜凯问。
　　“傻得很。”逢降无奈地耸了一耸肩。“对了，问你个事。”他推了一把铁锹使它深埋到雪里，靠近姜凯那边，“温千霖在班里风评怎么样？”
　　姜凯斟酌道:“我感觉挺好的。”
　　“别人呢？”
　　“也挺好的啊，长得帅，还是六边形战士，人.......淡得像水？应该是这样吧，”姜凯手上的动作变慢了些，似乎陷入了回忆，“米玟很崇拜他。”
　　逢降没听过这个名字，迟疑了几秒，“米玟是谁？”
　　“温千霖同桌，成绩不太好，倒数，这没什么可说的。”姜凯回归正常速度。
　　逢降想了想没想起来，光记得自己把草稿纸拍人家胸脯上了，脾气还怪好没骂他......哦，不，应该是迟钝，“你亲戚啊？”
　　“怎么这么说？”姜凯问。
　　“我听你说他的时候一副家属的语气，别人问我爸我成绩怎么样，我爸就爱这么说，虽然我不服气。主要是我也没问人成绩，你就直接说了，还藏着掖着的。”
　　姜凯笑了笑，“你想多了。”
　　逢降无意于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便没在深问，“你刚说他淡得像水是指他没脾气还是怎么？”
　　“没脾气也是一种被惹恼过后的反应，温千霖有没有脾气我却不清楚。”姜凯回道。
　　“干什么说的这么神秘。”逢降心说他脾气可是大得很，不过装的还挺像那回事。
　　“因为......像水啊。”
　　逢降铲了一捧混入泥泞的脏雪笑着扔到他空荡荡的铁锹里，“别说了，你也是那神秘人儿。”
　　“哈哈。”

　　“过了过了！”班长举着本子挥了挥手，吆喝道：“辛苦大家把铁锹送到器材室立好，灰斗和扫把拿回小教室。”
　　孟枝雨松出一口白雾缭绕的气息，“你要去器材室吗？”
　　“嗯。”温千霖改拎起铁锹，这才把左手插进没有温度的羽绒服口袋里。
　　“我等你。”
　　温千霖没说什么，拎着工具离开了。
　　他没要的暖贴在口袋里已经燥热成一团，孟枝雨拿出来沾上脸敷了敷，待整张脸麻木转温时，逢降走过来哈出一团团白汽问道：“你在这干嘛呢，等温千霖啊？”
　　“不然呢？”孟枝雨道。
　　“还不然呢。人从保卫室那条小道早走几百年了。”逢降不悦道，不由分说地拣起她搁在围栏下面的灰斗和扫把，“还想站这挨冻啊，走了。”
　　孟枝雨难以置信地张开了嘴巴，逢降的话可信度是百分百的，他从来懒于骗人，她眼前恍若有千条羊驼在奔腾，扬起弥漫视线的雪子，最后只得哀哀又气馁地说了一句“我有点儿难受”。
　　逢降又好笑又心疼，安慰道：“你终于看清他是什么人了？为时不晚。”
　　“漏，”孟枝雨垂头丧气道，“他不收我的暖贴，也不愿意让我等他。”
　　“......你布洛卡区没冻损吧？”逢降被她这番检讨式的发言弄沉默了，“你喜欢他什么啊，赵远遥不讲道理都比他好让你们女生喜欢吧，起码坦荡。”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孟枝雨道。
　　“应该是我的理解力出现问题了——”他话没说完只听孟枝雨一改忧郁的神气，语调尖尖而雀跃地冲前方的背影喊道：“温千霖！”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逢降被后面姜凯扒了一下肩膀没来得及为她这一声做出反应。
　　姜凯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我说你怎么一个人返回去了。”
　　逢降苦恼道：“说不清啊兄弟说不清。”
　　姜凯笑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银框眼镜，两人刚跨进教室就感觉到班级后面正缓慢上浮气泡的剑拔弩张的氛围。

　　后窗椅子上站着的男生对打闹把抹布上擦玻璃的水甩到别人脸上没有丝毫歉意，吊儿郎当地说：“对不起啊。”
　　温千霖一眼没看他，垂眉接过身侧孟枝雨递来的温热纸巾，说了声“谢谢”，拭了一下下颌上的水珠，抬脚往前走。
　　孟枝雨冲居高临下的刘见破口大骂道：“就你有嘴会说对不起是吧，纸不会递一张？”
　　“哦。”刘见跳下椅子，手掌翻覆，墨绿色抹布稍稍向孟枝雨前抻——他把抹布递了出去。
　　这一氛围直接就被煮开了。
　　逢降一点不怕孟枝雨吃亏，反倒和姜凯交头接耳道：“你们刚分班吧？”
　　姜凯丝毫不理解，不理解他的话，也不理解他为什么不去帮孟枝雨，温声问道：“什么意思？”
　　逢降微抬下巴，没等到孟枝雨二话不说上前用她的尖利指甲跟刘见撕架。
　　因为温千霖眉眼如喙，给了那男生的一眼，低敛着嗓音道：“你够了吧。”
　　逢降挑了挑眉，那沉云紧实的一眼再结合话语的意义非常足非常显而易见，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解决。
　　刘见意味深长地勾唇缓缓点了两下头，摆正椅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米玟从姜凯身侧过去，在姜凯耳边落下轻飘飘的感慨：“这哥们儿是个人物儿。”
　　话毕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脆耳口哨穿越后排荡漾到刘见身边，挑衅得沉不住气的刘见愤然跃起，而米玟已经搭着温千霖的肩膀回座位了。

　　“米玟？”逢降看向姜凯。
　　姜凯适才阴云密布的眼底恢复适宜的温度，回道：“不认识。”
　　逢降手里还拿着扫把和灰斗，他拍了拍还气愤的孟枝雨，这人眼眶气得通红，他正要调侃没为温千霖打上架委屈你了，发现她同时下瘪嘴角，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逢降正色攥住她帽子拉她进了教室后面的小教室。
　　“干嘛？”小教室没人，孟枝雨抬起手背拭了一把右眼先行的泪线。
　　“放学让那个擦玻璃的留下？”
　　孟枝雨摇了摇头，泪如雨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将额头抵在逢降肩膀上，“我好难受。”
　　他甚至连一片小小的暖贴都不愿接受她的。

　　逢降半分不明白怎么经此一役有点难受变成好难受了，也无从知晓这种“难受”只是孟枝雨心中为“温千霖”的遮雨伞、英雄梦坍缩的余震，此后却要像一根茧丝一样快速而隐秘地贯穿他的学生时代。
　　简单来说，就是温千霖丫的“没有心”。
　　孟枝雨天马行空的感性里时常穿插着粗枝大叶，他觉得孟枝雨可能没看懂温千霖那在男生堆里寻常见的一眼，或许这造成了她脑海中温千霖面对为他打抱不平的人受到伤害不作为、只会息事宁人的印象，但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告诉她，为温千霖洗刷“冤屈”。因为就算真的和温千霖这种人在一起了，肉眼可见的结果也不会好。
　　他单手抚了抚孟枝雨的背，“别哭了。”再抬眼时猝不及对上了门与墙相连的缝隙外温千霖和平日无差清阔的眉目。
　　这样的猝不及又一次发生在今天得到班主任通知的下午。
　　跟米玟换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