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荒蓝相劫 ...
-
逢降没有立场指责他,谁又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的有待考证的话去管一只模样肮脏的小土狗呢,他眼睁睁地瞧着温千霖跟随着许医生还有一众大人,在父亲的挽留与委婉的拒绝声中喧闹离去。
那只狗的死亡没有在他心里拨甬开影响吃饭睡觉学习的涟漪,连温千霖混合葡萄味气息洒在他脸庞的话,他都不见得记得多少了,只是他偶尔看窗外时会想象那只倒霉狗是怎么死在细雪中的。
再过无聊一些,温千霖怀着一身冷冰冰的热血轻启对他的批判之词——叛徒,这一画面也会沉浮在脑海里。
再过无聊一些,他会无意识学习温千霖的样子打那两个字的口型。
逢降原本在佥州另一所私立高中上学,半月前这所高中发生的打架斗殴至死事件闹得全城沸沸扬扬,虽然他并没有参与,但逢副院长仍然顶不住压力给他转到了七中,跟门对门的孟枝雨安排到了一个班,八班。
如果不是上课,他和温千霖的眼神散发出的射线可能都不会在可视范围内相交。因为温千霖这个人每天的事情除了学习还是学习,是真的响应了那句入班即静入座即学的箴言。
他总是坐得很正,上课不见得多听,也不见得有多着急学习,因为他爱插一只手在上衣兜里,走在外面不疾不徐,神色处于冰水混合物间的和谐,气质跟书呆子等任何呆板的词汇都不搭边,因为他极其好看。
最深入人心的是他学习时惯常的动作,一手按压桌子上方摊开的书,另一只在下方的本子上写字,像在摘录什么一样。
不摘录的时候,就感觉开足暖气的班里很冷似的,使他惯爱插一只手在兜里,缩一小截白脖子在暗色调的卫衣衣领里。
刚转学没几天,逢降被班主任啰嗦地提醒多学多问及时追上进度,班里成绩好的有谁谁谁,不会的知识点要学会请教他们。
可那些好学生的名单里像是故意漏掉了孟枝雨每天夸的天花乱坠的温千霖,他从没听到班主任提起过。
他自己本身学的扎实,在原先高中也是名列前茅的存在,自然不会有多少学习上的难题需要去问谁。
温千霖披着这么一副清清阔阔的帅气皮囊,逢降过完这周末却更加认为他装的是针戳的心脏,流的是白色的血液,跟无花果分泌的植物乳汁别无二致,不仅冷血还粘人。
许医生为什么要对这么一个人勤加照顾,甚至宁愿住在那个小破村里也不搬来家属院。
如果自己打破班主任的界限,问这个每天吃饭睡觉学习三点一线的好学生温千霖问题,他会给出什么超脱界限的回应。
连日大雪下得疲劳,终于停了。
路边三五步一个雪人,惹得孟枝雨选起美,“那个红色围巾真是点睛之笔,跟你的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逢降扯了一把她的帽子,“文豪歇歇嘴,撞到人了。”
“嗯?”
前面比孟枝雨矮半个头的小背影看了看他们两个,“枝雨姐姐,逢降哥哥。”他说罢拽了两下温千霖的短款棉服的衣摆,“千霖哥。”
温千霖在心里吐槽道:你装什么乖。早知道把他背起来也得走快点了。他不得不回头朝孟枝雨打招呼,“早。”
孟枝雨眨了眨眼睛,她真心想甩下逢降跟温千霖并排走:“早啊。”
许余手被风吹得干巴巴地还一心拽着温千霖,打口型道:“你好高冷。”
“从哪学的词。”温千霖没理他的口型,正常道。
“……”许余觉得自己被瞧不起了,把手揣进兜里撇开眼睛,踩得路缘石下面的冻土咯吱咯吱响。
孟枝雨掩嘴笑了笑,逢降以为温千霖又在教许余学什么不好的东西,他不爱好当年拆解别人的不堪,胸口堵着一口热气。
四人走到南江路小学,许余跟孟枝雨告了个别跑走了。
小学跟七中在一条街上,没有多远的距离,孟枝雨异常艰难地扯着逢降上前,无心闹明白他哪点不情愿。
“温千霖,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啊,我还没听你喊过。”
温千霖微微低头听她说话, “许余,年年有余的余。”
孟枝雨诧异道:“不是,你俩不是亲的啊!”
温千霖:“怎么?”
“啊,没什么,你对你弟弟挺有耐心的,我亲哥对我就没有,我们一年到头都说不上几次话。”
逢降不由分说地损她道:“知足常乐吧,你那一屋子乐高不是孟倾杨给你买的啊。”
天还没亮,四周被路灯照得昏昏暗暗的,温千霖眸色更显不得明亮,“挺好的。”
逢降新鲜地瞥了他一眼,原来会说人话啊。
“嘁,他那是为了回来的时候让我别缠着他好吗?”孟枝雨撇了撇嘴,“不过我也乐得自在。你下回再到逢降家做客可以来我家看看,我拼过好多,城堡、铁塔,都很好看。”
温千霖无意她的想法,“再说吧。”
这在逢降心里无异于孟枝雨游轮出海捕虾米,浪费资源自作自受。温千霖果真淌的是白色血液。
下午大课间,教室一行人蜂拥而散,逢降留在班里做上节语文课没解完的圆锥曲线数学题,到第三小问双曲线和椭圆混合类型的题卡壳得厉害,空气不流通,太阳穴片区闷热难疏。
他四下扫了扫,同学都出去吸氧了,温千霖那人弯一截脖颈在写习题册。
逢降拎着数学题走到温千霖旁边的位置,把题放在他习题册旁边,问道:“我有一道题不会,想请教你。”
温千霖停下打草稿的笔,目光径直投射在题目上,看了他一眼。
逢降感觉他那一眼就像是在说:“你是真出息啊。这题都不会。”
那他索性就笨下去好了,他拉了一下旁边椅子的椅背,一屁股坐上去。
温千霖没有说什么,抽出习题册下面的稿纸列起了式子。
逢降见这人行云流水的笔触恍惚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在算第一小问,“第三问。”
温千霖说:“我总得确认一下前两问的答案吧。”
三问确实是一脉相承,但这么不信任他,如此挑衅,逢降紧了紧拳头,等出了校门一拳头豁他脸上。
“哪里不懂?”温千霖花了三五分钟把一整道题的答案分门别类写在了稿纸上,连图形都秀气得像窗外的梅花似的。
逢降直接了当地看向第三问,看了两行,他承认自己心情好了点,短路的思绪也畅通无阻了,可以用醍醐灌顶来形容。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会的题问温千霖难道不是更轻易便捷的方式吗,班主任为什么要漏掉他。
他指着一个数字问道:“这个16怎么来的吗?”
温千霖淡淡地说:“题目上的。”
他同桌梁文儿杵在旁边偷笑了一声,如果逢降问的是这种问题,那他也可以给他讲。
“……”
“这个呢,这个式子怎么凭空出现了?”这一步温千霖确实跳过步骤了,别人有可能看不懂,但这并不妨碍逢降理解,他脑子一热就想找茬。
谁料温千霖这回根本不给他解释,语气紧了一些,“拿滚。”
逢降哪受过滚字的礼遇,蹭地站了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刺得梁文儿捂住耳朵,“我发现你这人就是不会说话,要么叽里咕噜拐着弯,要么不咸不淡三个字,要么就直接带刺儿,怨不得……”
温千霖跟那日说“叛徒”两个字时一样打断他,笔尖点在书面上,“我为什么需要会说话?”
梁文儿生怕他们俩打起来,笑眯眯地,“哎哎哎别吵别吵,他不教你我可以教你啊。”
逢降见这人一点不认识,陌生又不解地瞪了他一眼,撂下一句“人格分裂”拎起数学题原路返回了。
“说谁呢。”梁文儿犯嘀咕。
他捻起掉在地上的纸张,一面数字和坐标系倏然袭击上他的眼球,眼花缭乱得他要心路不通,他讪讪道:“这么难呢。还要吗?”
温千霖接过来对四折放进了桌脚的纸篓里。
“别啊,你这手迹适合收藏。”梁文儿伸两根手指又把那张稿纸拣出来,铺开观赏许久。
太不可思议了,他跟每个人讲题都这样?用巧妙的解法列满满的式子,不管对方懂不懂,问题不能超过一个,超过一个就让人滚。
这算碰瓷儿吧?他的灵魂是行走在荒野里的单行道上吗。
逢降蹙眉一直想到放学。
他心怀疑问地望着人流中的背影,直到温千霖搂着笑嘻嘻的许余推开马路对面宠物店的玻璃门——
什么玩意儿?这种人还养小动物。
逢降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一探究竟,奈何红绿灯一分多钟,等过完马路许余已经抱着一袋不知道是狗粮猫粮还是什么粮推门出来了。
他直觉那是狗粮,或许那头小倒霉熊没死。
散掉的一条小生命突然活过来了,他心境跟升起一小簇烟火似的,在光秃秃的树枝间炸开。
当时那只小狗大清早地在家属院和一只大狗打架不敌,被大狗撕扯得伤痕累累。
一个骑电瓶车的女孩路过给大狗赶走了,好心喂它吃了两颗刚从超市买来的葡萄,或许她只买了葡萄。
逢降刚下楼正巧看到这一幕,觉得还挺温馨,转念一想狗吃葡萄可能会中毒,导致肾衰竭,轻则没事重则死。
女孩骑远了,狗正慢腾腾地往外挪。
他朝那只脏兮兮的小狗追了两步,结果那狗有眼无珠,撒腿跑得贼快,轻车熟路钻进了小凹村里,不过城中村道路没有修缮,都是泥土,狗的速度终于慢下来才让他抓到。
没过多久,温千霖就踩着拖鞋站到了路口那,狗的神色完全变了,变得有些可怜和坚定,拼命想得冲他龇牙咧嘴。
恐怕它就是在这片长大的,跟这里的人比较熟,但温千霖那个人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没忍住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最后又放开。
既然熟人来了那他就没必要再管了,再怎么着这人也不会放任熟狗自流吧。然而倒霉熊叫倒霉熊是有原因的……
那它到底还活着没?如果他贸然想去确认,且不说温千霖会不会叽里咕噜拐着弯,就拿真话假话来说,也不一定真。
吃过晚饭,逢降趁着漫山遍野的荒蓝踱步向小凹村,中途接了一个他爸的电话。
“你去哪了,大晚上不在家里写作业。”
逢降把手机举在耳边,“出来逛逛消消食,作业写完了,等会再回去。”
他妈又接过电话叮嘱他注意安全,雪天事故频发什么的。
逢降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小凹村他不怎么来,小孩子时期倒是经常来这边玩捉迷藏,他循着记忆走向那几栋楼,打算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那只狗或者温千霖。
他垂眸看着地上的泥土,温度过低,土壤外强中干,不经重力踩踏又软软地塌下去。
“知道了……我都一米八了受谁欺负啊……”逢降举眉远远看见一个人影,那形同阴天里的青草的气质除了温千霖,再挑不出第二个了。
他正要挂电话,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摩托车震动,他往路边挪动两步给车让路,摩托车声不断靠近。
发动机撕裂声最大的时候手心忽然一顿摩擦,手机被抽飞出去了。
!!!
逢降大骂了一声,眼睁睁看着两个穿黑衣的飞车贼疾驰而去,卷挟着尖锐的嘶吼渐行渐远。
摩托车带起的一路热风吹得温千霖额前的刘海都拂了拂,他小心地往旁边避了一下,狐疑地瞥了那车子一眼。
逢降暴跳如雷地跑向温千霖:“手机。手机借我用用。”
温千霖撩起眼皮看他。
逢降以为他不情愿,他刚花一万块钱换的新手机,没到一个月就被人掳走了,趁现在人没走多远他要报警,温千霖稍微有心那么一点点都不会不借吧……
他满怀惊异地认为温千霖真不是东西之际,同型号手机递到了他面前。
报完警,逢降又给他妈拨了一个。
打完电话他把手机递给温千霖,嘈了一句:“每次遇到你准没好事儿。”
或许是因为不好意思,他的声音默念一般。
但温千霖还是听见了,很是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说的没错。”
说罢错过他继续朝前走。
不对,逢降预料中的温千霖的反应要么是反问他,要么就是不说话,这么顺从是什么意思。
“你去哪儿?”
温千霖没理他。
逢降抓住他的胳膊,“你是目击者,等会警察会来,你不能走。”
“我欠你的?”
是了,这才是预料中的反问。
“热心一点的都会这么做吧。”逢降说。
“道德绑架?”温千霖不耐烦道。
“……”逢降嘴角无意识漏个了个缝儿,换了种说法,“就算你现在走,他们之后还是会找你,省得麻烦不是么。”
到底是谁遇到谁没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