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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猜猜我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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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白炽灯嗡嗡作响,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蝇虫,将程窒和同事们的身影钉在冰冷的地板上。白板上,那张印着诡异指痕的纸币照片和“收银员”三个血红的字,构成了一个巨大而冰冷的问号,无声地吞噬着房间里的空气。那枚指印在强光下愈发显得清晰、深邃,边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非自然的平滑感,仿佛不是血肉之躯的按压,而是某种冰冷硬物的烙印。
“小吴,指印比对有进展吗?”程窒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嘶哑。
小吴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眼镜片反射着冷光,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程队,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痕检那边说……这指纹很怪。”他咽了口唾沫,“纹路过于……完美,几乎没有自然磨损。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提取到的微量物质残留显示……温度极低,远低于正常人体温,甚至低于当时的环境温度。”
一股寒意顺着程窒的脊椎悄然爬升。低于环境温度?爆炸现场烈焰熊熊,温度惊人!这指印的主人,难道真是一块来自冰窟的石头?他下意识地又搓了搓左手手背,那里仿佛再次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深入骨髓的冰凉。
“走,”程窒猛地起身,动作牵动颈部固定带,带来一阵刺痛,他却浑然不顾,“再去现场。赵哥,陈斌,跟我走一趟。”
古原餐厅的废墟早已被围栏隔绝,焦黑的钢筋骨架如同巨兽的残骸,狰狞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刺鼻的焦糊味、化学阻燃剂的怪味,以及一种深埋于瓦砾之下、难以消散的死亡气息。警戒线外,零星有市民驻足观望,窃窃私语,投向废墟的目光充满了惊悸与茫然。
三人戴上手套、口罩和鞋套,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这片死寂的焦土。脚下是厚厚的灰烬、融化的塑料、扭曲变形的金属碎片和难以辨认的有机物残骸。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踩在亡灵的枯骨之上。
程窒目标明确,直奔那个被红线圈出的核心区域——前台收银区。这里曾是暖黄灯光下,那张俊美面孔带着职业微笑迎接客人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堆坍塌的钢筋混凝土块和烧成焦炭的木质柜台框架。
“就是这里发现的现金。”赵大武指着一处被清理出来的、相对空荡的角落。那里有一个被爆炸冲击挤压变形、几乎嵌入地面的金属矮柜残骸。“柜子被炸塌了,压得死死的,钱就卡在下面那条缝里。”
程窒蹲下身,不顾飞扬的尘灰,仔细审视着那个缝隙。缝隙极窄,边缘粗糙锐利。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缝隙边缘,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他想象着那叠纸币被精确地“放置”在这个狭小空间的情景——在毁灭性的冲击波和烈焰席卷一切的瞬间,这个脆弱的存在是如何奇迹般地被保存下来的?是纯粹的物理巧合?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刻意为之的“保存”?
“程队,你看这个!”陈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一丝发现新线索的兴奋。
程窒循声望去,只见陈斌正费力地搬开一块半人高的、布满烟熏痕迹的沉重混凝土块。混凝土块下方,压着一块相对完整的、约半米见方的地砖。地砖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烬,但隐约能看出其下似乎有些异样。
陈斌用刷子小心地拂开灰烬。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了地砖的本来面目——一块普通的米白色瓷砖。然而,就在这块瓷砖的正中央,一个清晰的、直径约十厘米的圆形区域,呈现出一种与周围完全不同的状态。
这个区域内的瓷砖表面,光滑如新,没有任何烟熏火燎的痕迹,甚至连细微的划痕都极少。它像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镜面,突兀地镶嵌在这片狼藉的焦黑之中,干净得……令人心悸。
程窒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诡异的圆形区域上。爆炸的冲击波、烈焰的高温、四处飞溅的碎片……似乎都刻意绕开了这个小小的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攫住了他。这绝不是爆炸自然形成的遗迹!
“拍照!提取这块瓷砖!小心点!”程窒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技术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操作。程窒则站起身,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这片区域,试图在废墟中找到任何能解释这“洁净之地”成因的线索——特殊的防火材料?掉落的什么物体恰好遮挡?但四周除了焦黑和扭曲,别无他物。这个圆,就像是这片毁灭图景上一个刺眼的、无法解释的空白。
现场勘查在压抑和诡异的气氛中结束。夕阳的余晖给废墟镀上了一层凄凉的暗金色,更添几分不祥。带着那块诡异瓷砖的照片和实物,三人沉默地返回警局。办公室里,那枚冰冷的指印照片在白板上无声地注视着他们,仿佛在嘲弄着人类的徒劳。
城市的夜幕降临,霓虹灯次第亮起,编织着虚假的热闹。程窒拒绝了赵大武开车送他回家的提议,固执地选择步行。颈托的束缚感依旧强烈,爆炸的耳鸣还未完全消散,每一步都牵扯着隐隐作痛的身体。他需要这冰冷夜风的刺激,需要在这喧嚣的都市脉搏中,短暂地逃离警局里那令人窒息的、混合着血腥、焦糊与谜团的气息。更重要的是,某种无法言喻的直觉,像一根冰冷的丝线,牵引着他,让他在潜意识里渴望……或者说,预感着某种相遇。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走着,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街道上车流不息,引擎的轰鸣、喇叭的鸣叫、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声,构成都市夜晚特有的噪音背景墙。程窒的思绪却沉在冰冷的深渊里,眼前不断交替闪现着烈焰中那张微笑的脸、监控里凭空消失的身影、废墟中那个洁净得诡异的圆……以及指尖挥之不去的冰凉。
穿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程窒停下脚步,站在斑马线前,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对面等待的人群。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微微闭上刺痛的眼睛,短暂地脱离这光怪陆离的世界。
就在这一瞬间。
所有的声音——汽车的喧嚣、路人的交谈、远处店铺的音乐——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一种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瞬间笼罩了他。紧接着,一股熟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如同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后颈。
程窒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束缚。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他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冰封的石像,只有瞳孔在急剧地收缩。
就在马路对面,人行道边缘,一家灯火通明的便利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旁。一个身影静静地倚靠在墙角的阴影里。
黑色的长风衣,勾勒出颀长而利落的轮廓。冷调的、在霓虹灯光下近乎透明的苍白肤色。高峻的眉骨下,那双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也清晰地投射过来,如同两道实质性的、穿透一切喧嚣与距离的冰冷探针,精准无比地锁定了程窒。
是他!
那个收银员!那个在烈焰地狱边缘向他展露冰冷微笑的幽灵!
他就站在那里,姿态带着一种非人的优雅与疏离。周围是匆忙行走的路人,便利店明亮的灯光将他的侧脸映照得轮廓分明。他的嘴角没有明显的弧度,但程窒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深处,正缓缓地、无声地漾开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意冰冷、洞悉一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是他!绝对是他!程窒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他几乎能再次感受到爆炸热浪灼烧后背的痛楚,能清晰地看到对方嘴角那凝固的、妖异的微笑!
绿灯亮了!
人行道两侧的人群开始流动。
程窒的理智在瞬间被一股汹涌的、混杂着惊骇、愤怒和不顾一切要抓住对方的执念彻底冲垮!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猛地爆发出受伤身体所能压榨的极限力量,无视颈托带来的剧痛,无视周围路人惊愕的目光,以近乎疯狂的速度,直直地冲向马路对面!
“站住!”嘶哑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迸出,带着破音的撕裂感。
他撞开挡在身前的行人,视线死死锁定那个阴影中的身影。距离在飞速拉近!十米!五米!
那个黑衣男人依旧倚靠着墙壁,姿态没有丝毫改变。他甚至没有看冲过来的程窒一眼,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便利店的玻璃,落在了里面某个货架上。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那抹无声的、冰冷的笑意似乎加深了半分。
三米!程窒几乎能看清对方风衣领口细微的纹理!
就在程窒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对方风衣衣角的刹那——
便利店门口上方,一块巨大的、闪烁着“24小时营业”的霓虹灯广告牌,毫无征兆地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电流爆响,紧接着,“啪”地一声,彻底熄灭!
广告牌熄灭的瞬间,那片区域骤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与周围的光亮形成强烈的明暗反差。强烈的光线变化让程窒眼前猛地一黑,视觉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盲区。
仅仅零点几秒!
当程窒的视觉适应了光线变化,重新聚焦时——
墙角阴影处,空空如也。
只有便利店玻璃窗内透出的光线,冷冷地投射在空荡荡的墙壁和地面上。那个黑衣男人,如同融化在突然降临的黑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窒猛地刹住脚步,巨大的惯性让他几乎摔倒。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颈托勒得他呼吸困难。他冲到墙角,双手疯狂地拍打着冰冷的墙壁,又猛地转身,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每一个可能的角落——狭窄的店铺间隙、停放的车辆后方、匆匆而过的行人……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从未出现过。
便利店里,店员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动,探出头疑惑地张望。几个路人停下脚步,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气喘吁吁、脸色惨白、行为失控的男人。
程窒僵立在原地,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透了他单薄的警服外套。刚才那穿透灵魂的冰冷注视,那无声的戏谑笑意,那近在咫尺却又瞬间蒸发的身影,像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巨大的挫败感和一种被无形之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强烈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背上那片曾被冰冷指尖触碰过的皮肤,此刻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如同被极寒冰针刺入骨髓般的剧痛。这痛楚如此真实,像一道烙印,灼烧着他的神经,宣告着对方的存在绝非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