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队你等等》欲仰先异

16、3

　　白天，祝源似乎非常忙碌。他经常消失在那座被称为“统合矩阵”的庞大金字塔建筑里，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时身上往往带着更深的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程窒则被别墅里高度智能的AI管家“银星”引导着，开始学习适应这个世界。

　　他学会了使用个人神经接驳终端（一种植入耳后的微型装置，可以直接在视网膜投射信息，用意念操作），瞬间感觉自己像个刚拿到智能手机的原始人。他通过终端接入Y世界的“全域信息网”，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关于这个世界历史、制度、科技、以及……“深潜者议会”和“黯焰”的公开信息（虽然极其有限且官方化）。

　　他尝试操作别墅里的各种智能设备。一次，他想让AI管家煮杯咖啡，结果因为指令模糊（他只说了“咖啡”），厨房里那个造型优美的银色方盒瞬间高速运转，磨豆、萃取、打奶泡、拉花……一气呵成，给他端来了一杯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卡布奇诺，上面还用奶泡拉出了一个完美的笑脸图案。程窒端着杯子，看着那个笑脸，哭笑不得。

　　他还被“银星”带去了天穹之城的公共区域。乘坐反重力悬浮车穿梭于摩天楼宇之间，俯瞰下方如同巨大棋盘般的城市；在充满未来感的“生态穹顶公园”里散步，身边是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奇异植物和形态优雅的机械生物；在高度自动化的“合成餐厅”里，看着机器人厨师用分子料理技术，将普通的食材瞬间变成他从未见过的、散发着诱人光泽的奇异美食……

　　一切都新奇、高效、便捷得令人发指。但程窒始终有种疏离感。这里的空气太纯净，秩序太井然，人们脸上的平和之下似乎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怀念X世界警局里那股混合着烟草、汗味和泡面的喧嚣，怀念赵大武的大嗓门，甚至怀念和祝源挤在那个小公寓里拌嘴的烟火气。

　　晚上，祝源回来时，两人之间往往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祝源会带回一些封装在特殊容器里的食物（据说是Y世界特供的高能量营养剂），或者一些程窒看不懂的、用于辅助他恢复和适应环境的仪器。

　　餐桌上（如果那张充满科技感的流线型桌子能算餐桌的话），气氛总是有些凝滞。

　　“今天感觉如何？”祝源会例行公事般地问，目光扫过程窒，像是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的运行状态。

　　“还行。”程窒的回答也总是简短。他会汇报一下自己了解到的Y世界信息，或者提出一些关于“深潜者议会”或“静默海战役”的问题。

　　祝源的解答往往简洁、冰冷、点到即止，仿佛在刻意回避着什么。当话题触及“黯焰”时，他冰蓝的眸子里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流，随即用更冷的语气将话题岔开。

　　“静默海战役是议会内部一次失败的资源勘探行动，损失惨重。细节属于机密。”
　　“‘黯焰’的统治方式过于激进，最终被议会内部力量推翻。这是历史必然。”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专注恢复。”

　　程窒能感觉到祝源话语里的回避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他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吃着那些味道寡淡却蕴含高能量的营养剂，心里却像堵着一块石头。

　　唯一让这冰冷科技空间里泛起一丝涟漪的，是程窒偶尔的“失误”。

　　一次，他试图用意念操作客厅的全息投影播放X世界的新闻（他想知道赵大武他们怎么样了），结果因为对神经接驳终端的操作还不熟练，指令紊乱，巨大的投影屏瞬间被无数闪烁的、毫无逻辑的色块和刺耳的噪音充斥，整个客厅如同变成了一个失控的迪厅！

　　正在旁边闭目分析数据的祝源被惊得猛地睁开眼，冰蓝的眸子里满是错愕和一丝……被打扰的愠怒？他看着手忙脚乱、对着空气胡乱比划试图关闭投影的程窒，那副笨拙又气急败坏的样子，和他记忆中那个永远冷酷、掌控一切的“黯焰”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祝源冰封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他抬手，指尖在空中优雅地划过一道银色轨迹。失控的全息投影瞬间消失，客厅恢复了安静。

　　“……蠢。”祝源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少了点寒气。

　　程窒尴尬地站在原地，耳根发烫，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要你管！”

　　另一次，程窒在别墅的“静修室”（一个充满柔和能量场的房间，用于帮助他巩固身体状态）里尝试按照“银星”的指导进行能量引导。结果心神不宁，引导的能量流突然失控，在室内卷起一阵小小的、带着电火花的能量旋风，把他自己掀了个跟头，头发都竖了起来。

　　祝源感应到能量波动异常，瞬间出现在静修室门口。看到程窒灰头土脸、头发炸毛、一脸懵圈地坐在地上的样子，祝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冰蓝的眼底清晰地闪过一丝……笑意？虽然那笑意快得像幻觉，瞬间又被惯有的嫌弃取代。

　　“连最基础的‘稳态引导’都能练成自爆，程警官，你的天赋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祝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却伸手将一股温和的银色能量注入程窒体内，帮他平复紊乱的气息，顺便把他竖起的头发捋顺。

　　程窒拍开他的手，恼羞成怒：“……闭嘴！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种带着火药味的互动，反而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奇异的交流方式。程窒发现，当自己表现出属于“程窒”的笨拙、恼怒和属于普通人的情绪时，祝源那层冰封的外壳似乎会裂开一丝缝隙，泄露出一点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度。

　　一天傍晚，祝源回来得比平时稍早，手里罕见地没有拿任何数据板或仪器，而是拎着一个精致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盒。

　　“换上这个。”他把一套材质舒适、风格简约的便服扔给程窒，“带你去个地方。”

　　程窒有些意外，但还是依言换上。衣服意外地合身。

　　祝源没有使用飞行器，而是带着程窒乘坐高速透明的垂直管道，来到了天穹之城最高处的一个公共观景平台。这里视野极其开阔，整个流光溢彩的城市尽收眼底，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空和那轮巨大的、散发着清辉的银月。

　　平台边缘，有一家风格独特的小店。没有炫目的霓虹和全息投影，只有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透出。店内的装潢竟然带着几分X世界旧工业时代的复古感，原木桌椅，暖色调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黄油烘烤的甜蜜气息！

　　“这是……”程窒惊讶地看着店内。

　　“‘归途’。”祝源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老板是个X世界移民，开了几十年了。”他的语气平淡，但程窒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丝极淡的……怀念？

　　店内客人不多，气氛安静而温馨。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看到祝源，脸上立刻露出热情而熟稔的笑容：“小源来啦？哟，还带了朋友？稀客稀客！快坐快坐！还是老位置？”

　　祝源微微颔首，带着程窒走到窗边一个安静的卡座。

　　很快，两杯热气腾腾、拉花精致的拿铁，和两块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的、淋着焦糖浆的厚切吐司布丁被端了上来。

　　“尝尝。”祝源将其中一份推到程窒面前，“这里的布丁，用的是X世界的老方子，黄油和蛋奶都是老板自己用生物合成技术‘复刻’的原始风味。”

　　程窒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瞬间，浓郁的蛋奶香、焦糖的微苦甜蜜、吐司的绵软在舌尖化开！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X世界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味道！比任何高能量营养剂都更能抚慰人心！

　　他忍不住满足地喟叹一声，连日来的压抑和疏离感似乎被这口甜点驱散了不少。

　　“怎么样？”祝源看着他，冰蓝的眸子映着窗外的星光和城市的灯火，少了几分平时的锐利，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

　　“……好吃。”程窒由衷地说，又挖了一大勺。他看着祝源面前那份几乎没动的布丁，“你不吃？”

　　祝源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星河，声音很轻：“以前……有人很喜欢这里的布丁。每次任务结束，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拖着我来。”

　　程窒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着祝源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侧脸。那一刻，这个强大、冰冷、非人的存在，身上笼罩着一种深沉的、挥之不去的孤寂感。程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将自己盘子里那块最大、淋着最多焦糖浆的布丁，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切了下来，然后，动作有些笨拙地，放到了祝源面前的盘子里。

　　“这个……甜。”程窒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神飘向别处，耳根微微发热，“……不吃浪费。”

　　祝源的动作彻底僵住。他缓缓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块多出来的、淋满焦糖的布丁。冰蓝的眸子深处，仿佛有坚冰碎裂的声音。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窒以为自己的举动冒犯了他，正想开口收回。

　　终于，祝源拿起勺子，极其缓慢地，舀起一小块沾满焦糖的布丁，送入口中。他咀嚼的动作很慢，似乎在细细品味那过于甜腻的滋味，又像是在品味某种跨越了时空、失而复得的温度。

　　“……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应，从他喉间逸出。没有刻薄的评价，没有冰冷的嘲讽。

　　窗外的星河无声流转，城市的灯火在脚下蔓延。在这间弥漫着咖啡香和甜点气息的、名为“归途”的小店里，两个来自不同世界、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分享着一份过于甜腻的布丁。冰冷的隔阂，在甜香的氤氲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程窒知道，关于“蚀月”，关于“钥匙”，关于他失去的记忆，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此刻，看着对面那人低头安静吃布丁的样子，他心中第一次对这个陌生的Y世界，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归属感。

　　旅途，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