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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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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样突兀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风雨飘摇的漱玉舫窗外,如同水底悄然浮现的精魅。雨水顺着他异常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入下方漆黑的湖水中,悄无声息。
“江公子。”唐祝开口,声音穿透雨幕,清朗依旧,却比三日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和可怜。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江桐紧握着玉佩的手上,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无法捕捉,最终化为唇边一抹更深、也更显莫测的弧度。
“雨夜叨扰,实在失礼。只是……长赢似乎忘了件重要的东西在公子这里。”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江桐惊疑未定的脸上。
“不知公子,可否物归原主?”
雨水顺着唐祝的鬓角滑落,滴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画舫内灯火昏黄,将他湿漉漉的身影投在舱壁上,摇曳不定。那句“物归原主”,带着一丝理所当然,却又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江桐心中激起千层浪。
重要的东西?是指这枚莲花玉佩吗?
江桐按在腰间裁纸刀上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他站在窗内,隔着雨幕与唐祝对视,眼神锐利如刀,试图穿透对方那温雅含笑的表象,看清其下的真实。
“唐兄,”江桐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平静。“冒雨登船,只为取回一枚玉佩?三日前不告而别,今日又悄然而至,唐兄的行踪,可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没有立刻归还玉佩,反而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窗外的风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画舫内只剩下两人无声的对峙。
“这玉佩,温养祛痛,妙用非常。唐兄当日留下,是仁心,还是另有所图?”
江桐紧盯着唐祝的眼睛,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今日我在博古斋,遭遇三人追杀,目标明确,便是此玉!他们口中,还喊着‘溟水护身’!唐兄对此……可有何解释?”
他毫不掩饰地将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既是试探,也是逼问。他要看看,这位神秘的“避雨客”,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会如何应对。
唐祝脸上的笑意并未因江桐的质问而消失,反而更深了些许,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某种幽暗的光泽在流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江桐,投向画舫内摇曳的灯火深处,又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雨弥散间,江桐突然头晕目眩。记忆碎片如潮水涌来。血与火的夜晚、女子凄厉的喊声、谁的手死死拽着他……他踉跄扶住画案,心中疼痛毫无预兆地爆发!
“江公子?”唐祝的声音忽远忽近。
冰冷从骨髓渗出,江桐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腰间玉佩突然爆发出灼热光芒,一道暖流顺着经脉游走全身。他恍惚看见唐祝的手按在自己后心,少年指尖泛着诡异的青芒。
“你……”江桐挣扎着想质问,却坠入无边黑暗。
最后的意识里,是唐祝贴在他耳畔的轻语:“先休息吧。”
梦境支离破碎。
七岁的江蛊坐在石上,一旁的少女手中木剑翻飞,惊起满庭流萤。
“阿蛊将来想学什么?”师姐收势时问他。
“画画!”小童举起沾满泥巴的手,“把师姐画得比掌门还威风!”
唐棠大笑,突然七窍流血:“那你画啊.……画我怎么死的……”
画面扭曲成炼狱。泓均派三十六座楼阁在燃烧,穿各色门派服饰的修士如潮水涌来。江蛊被掌门塞进密道,最后一眼看见唐棠胸口插着七把剑,却仍死死守着那片地方。
“师姐——!”
江桐猛地坐起,冷汗浸透里衣。窗外雨已停,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舱板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惊觉自己躺在内室的床榻上,腰间玉佩被人取下放在枕边。
外间传来瓷器轻碰声。
唐祝正倚在窗边煮茶,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见江桐出来,他晃了晃手中茶盏:“疼痛发作后喝这个最好。”
“你对我做了什么?”江桐摸向暗袋,却抓了个空。
“找这个?”唐祝指尖转着那枚莲花玉佩,笑意不达眼底。他突然倾身逼近,“江公子如此喜欢这枚玉佩,要不长赢赠于你?”两人呼吸交错间,江桐闻到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你认识我。”江桐声音发颤,“在梦里的泓均派。”梦中片段闪落,昔日美好的片段还闪烁在他的脑海里。
唐祝眼神骤变,手中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缝。就在这时,岸上突然传来嘈杂声。
“搜!每艘船都不能放过!”
唐祝闪到窗边,神色阴沉:“玄冥教的黑鸦卫。”他转向江桐,语速飞快:“他们找的是你。昨日你在博古斋露了玉佩,被盯上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唐祝的话被破门声打断。他猛地拽过江桐,少年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唐祝的手指冰凉如尸,在他眉心画了道诡异符文:“闭眼!”
江桐眼前一黑,感觉身体被拽入某个冰冷怀抱。耳边响起唐祝念咒的声音,阴冷刺骨,与平日清朗声线判若两人。
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江桐强忍晕眩睁眼,只见唐祝右手五指鲜血淋漓,在地上画了个狰狞的血阵。门外脚步声近在咫尺,唐祝却勾起嘴角:“来得正好。”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玉佩上。玉中莲心纹路骤然亮起,化作无数血色丝线缠上两人手腕!
唐祝温柔的声音在江桐脑海中响起,“现在,他们看不见我们了。”
舱门被踹开的瞬间,江桐看见五个黑衣修士僵在原地,他们的眼睛诡异地穿过了自己和唐祝的身体,仿佛那里只有空气。
“奇怪,明明感应到.……”为首者狐疑地四下查看。
唐祝贴着江桐耳语:“别动。血隐术撑不了太久。”他说话时唇瓣擦过江桐耳尖,激起一阵战栗。
黑衣修士突然抽动鼻子:“有血腥味!”
唐祝眼神一凛,单手结印。江桐腰间突然剧痛。那隐藏在他身体里的禁术在此刻苏醒了!黑气从他七窍溢出,瞬间充满整个船舱。
“是‘九幽引’!”黑衣修士惊恐后退,“快禀报尊上,找到泓均派的……”
话未说完,他的脖子突然诡异的扭转!其余几人接二连三的以诡异的姿势折成肉块,鲜血喷射在墙壁上,组成一个扭曲的“蛊”子!
江桐惊魂未定。
“别看。”唐祝捂住他的眼睛,声音温柔的可怕,“我们该走了。”
玄冥教的追杀比预期来得更快。
江桐蜷缩在画舫暗舱里,听着头顶木板传来的打斗声。唐祝把他塞进来时下了‘木头人’,此刻他连小指都动不了,只能通过缝隙窥见零星光影。
三道黑影从不同角度扑向唐祝。少年不闪不避,直到刀锋几乎触及鼻尖才突然消失。下一秒,最先出手的黑衣人脖颈爆开血花,唐祝的指尖从他喉间收回时,带出一缕黑红火焰。
“玄冥教的走狗也配我用九幽火?”唐祝轻笑,那簇火苗在他掌心化作蝴蝶,“就让你们开开眼!”
红蝶振翅飞过,剩下两名修士突然抱头惨叫。他们身下的影子活了,像沥青般爬上身体,从七窍钻入。不过三次呼吸,地上就只剩两具面带诡异微笑的干尸。
江桐胃部抽搐。这是影噬术,他依稀记得这是泓均派禁阁第三层的秘法……唐祝怎么会……
“好看吗?”唐祝突然出现在暗舱前,他指尖还滴着血。‘木头人’解除,江桐终于能活动僵硬的身体。
“你究竟是谁?”江桐声音嘶哑,“为什么会泓均派的……”
“嘘——”唐祝沾血的手指按在他唇上,“玄冥教在莲城有七个据点,刚才只是探路的杂鱼。”语毕,他忽然咳嗽起来,一缕黑血溢出嘴角。
江桐这才注意到唐祝右肩有道贯穿伤,周边皮肤已呈现不祥的青灰色。“唐兄!你中毒了!”
“小伤而已。”唐祝满不在乎地抹去血迹,“倒是你”他小心地拨开江桐衣领,露出心口处蔓延的黑色纹路,禁术发作得比预计快。看来江桐刚刚已经催动禁术的蔓延了。
“等下!”江桐拍开他的手:“别转移话题!你知道我的身份,会泓均派禁术,还故意接近……”
“因为我找你十年了。”唐祝突然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泓均灭门那晚,我赶到时只见满地尸体。姐姐被钉在泓禧门前,手里攥着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片,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只蜻蜓。
江桐如遭雷击。那好像是他七岁初学刺绣时,唐棠师姐手把手教的。
“姐姐临终前用给我留了讯息。”唐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她说‘阿蛊被掌门带走了,去找他’。”他指尖燃起黑红的火苗,布片在火中显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全是泓均派禁术口诀!
“我翻遍十二州,最后在黑沼泽找到线索。”唐祝收起布片,“有人看见个戴青铜面具的黑衣人带着昏迷的少年往莲城方向去了。”
江桐头痛欲裂。碎片般的记忆里,确实有个冰冷的声音在反复对他说些什么。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问。
“然后我发现莲城多了个天才画师。”唐祝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他轻笑,“只可惜……”船身突然剧烈摇晃!湖水咕咚咕咚涌入舱底,眨眼漫到脚踝。唐祝脸色骤变:“水遁术?看来来了个有意思的。”
他拽起江桐跃上甲板。湖面不知何时升起浓雾,雾中隐约可见数十道黑影踏水而来。为首者手持骨杖,每一步都让水面结出冰花。
“寒鸦老儿亲自来了。”唐祝吹了声口哨,“小公子,会游水吗?”
江桐还未回答,脚下画舫突然四分五裂!唐祝在落水瞬间将他拦腰抱住,另一只手拍向水面:“九幽借道!”
湖水轰然分开,露出深不见底的通道。江桐最后看见的是寒鸦尊者惊愕的脸,接着就被拽入水下黑暗。冰冷的水流中,唐祝的手臂如铁箍般紧,他腕间血契闪着微光,在绝对的黑暗里勾勒出一行小字:
"魂兮归来,以血为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