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均决》欲仰先异

8、2

　　“分头找！他跑不远！”为首汉子下令，三人立刻散开，呈扇形包抄过去。雨水模糊了视线，脚步声在湿滑的石板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江桐背靠着一个巨大的樟木箱，屏住呼吸，紧握手中的精钢画笔和怀中的玉佩。玉佩持续散发着温润的暖意，似乎在安抚他紧绷的神经。他能清晰地听到其中一人的脚步声正朝着他藏身的木箱方向而来，越来越近！

　　就在那沉重的脚步声几乎就在木箱另一侧，一只穿着草鞋、沾满泥泞的大脚即将绕过箱角时……

　　“哗啦——！！！”

　　一声巨大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毫无预兆地从三人刚刚冲出来的博古斋前堂方向响起！紧接着是金老学徒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啊——！天啊！墙！墙塌了！！！”

　　后院三人猛地回头！

　　只见博古斋临街的那面墙壁，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中，砖石木料向内轰然坍塌！烟尘混合着雨水冲天而起！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巷中传出老远！

　　是那偷袭者去而复返？还是另有其人？！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瞬间打乱了三个汉子的阵脚！他们下意识地望向那坍塌的烟尘处，心神震动！

　　机会！

　　江桐没有丝毫犹豫！他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从木箱后猛地窜出！精钢画笔化作一道冰冷的寒芒，直刺距离他最近、正背对着他看向前堂的那个汉子的后腰命门！这一刺，快！准！狠！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呃！”那汉子只觉后腰一凉，剧痛瞬间麻痹了半个身子，闷哼一声向前扑倒！

　　“老五！”另外两人惊怒交加，顾不得前堂剧变，怒吼着挥刀扑向江桐！

　　江桐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脚尖在湿滑的石板地上一点，身形急退，同时手腕一抖，画笔在空中划出几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格挡开劈来的刀刃！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他且战且退，目标明确地冲向通往后巷的小门。以一敌二，他深知自己绝非对手，必须尽快脱身！

　　雨水模糊了视线，刀光剑影在灰暗的雨幕中交织。江桐的画笔虽短，却胜在灵活刁钻，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点中对方刀法的薄弱之处，化解致命杀招。但他也被对方的蛮力和凌厉的刀势逼得连连后退，手臂被震得发麻，气息也开始紊乱。

　　怀中的玉佩源源不断地传来暖流，支撑着他的体力，驱散着因激烈打斗和紧张而试图冒头的寒意。若非此玉，他恐怕早已力竭或被那阴寒侵袭。

　　“小子，交出玉佩！饶你不死！”为首汉子看出江桐的玉佩不凡，嘶声威胁，攻势越发狠辣！

　　江桐紧咬牙关，一言不发。就在他被逼到墙角，两把短刃带着森然杀气同时刺向他胸腹要害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深水之底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在江桐怀中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震荡感！

　　那枚紧贴着他心口的莲花玉佩，骤然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都要清晰的温润光芒！那光芒并非刺眼，而是如同水波般柔和荡漾，瞬间透过他的衣料扩散开来，形成一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青色的光晕，将他整个身体笼罩其中！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两把刺到江桐身前的短刃，仿佛突然刺入了一团粘稠无比、却又坚韧异常的胶质之中！速度骤然变得奇慢无比！刀尖距离江桐的衣衫仅有寸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持刀的两个汉子脸上露出极度惊骇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刀像是被无数无形的丝线死死缠住，又像是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人心神剧震！

　　江桐自己也愣住了，但他反应极快！虽然不明白这光晕从何而来，但这无疑是绝地反击的机会！他眼中厉色一闪，手中精钢画笔如毒蛇吐信，闪电般刺出！

　　“噗嗤！”“噗嗤！”

　　两声闷响！

　　画笔精准地刺入两人因惊骇而露出破绽的肩窝！鲜血瞬间染红了蓑衣！

　　“啊！”两人惨叫着踉跄后退，剧痛和这诡异的阻滞感让他们彻底失去了战意。

　　江桐不敢恋战，趁着对方阵脚大乱，猛地撞开身后通往湿漉漉后巷的木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之中。

　　博古斋后院，只留下两个捂着肩膀、惊魂未定、满脸难以置信的汉子，以及那倒塌前堂传来的、金老学徒带着哭腔的呼喊声。烟尘在雨中缓缓沉降，一切都透着诡异和惊悚。

　　那为首汉子捂着被毒针擦破、开始隐隐发麻的手臂，盯着江桐消失的后巷，斗笠下的眼神阴鸷如毒蛇，嘶哑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溟水护身’……果然在他身上！追！不惜一切代价！把玉佩带回来！还有那个少年……生死不论！”

　　江桐在莲城迷宫般湿滑狭窄的后巷中疾奔，雨水顺着发梢流下，模糊了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博古斋那诡异坍塌的墙壁、三个凶悍的追兵、还有最后时刻玉佩爆发的神秘力量……一切都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如同坠入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怀中的莲花玉佩依旧散发着温润的暖意，驱散着寒意和疲惫，却也像一颗滚烫的烙印，提醒着他所陷入的漩涡。

　　金老的话在耳边回响——“非大能者不可驾驭”、“恐非吉兆”、“强大存在的信物或封印”……还有那追兵喊出的“溟水护身”！

　　唐祝……你究竟给我留下了什么？又把我卷入了什么样的麻烦之中？

　　他不敢停留，凭借对莲城地形的熟悉，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暂时无人跟踪后，才绕了一个大圈，朝着漱玉湖的方向奔去。此刻，唯有那水上孤岛般的画舫，能给他一丝喘息的安全感。

　　当他浑身湿透、气息微喘地踏上漱玉舫湿漉漉的跳板时，天色已经彻底昏暗下来，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画舫内点着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不定。

　　江桐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谢天谢地，虽然跑的身上黏糊糊的，但总算活下来了。”

　　那几人追不到他这里，所以他现在需要洗去这一身的雨水、泥泞和惊魂未定。

　　沉入温热的浴桶中，江桐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他拿出那枚莲花玉佩，在氤氲的水汽中仔细端详。

　　玉佩光华内敛，莲心的纹路在烛光下显得更加玄奥深邃。方才那淡青色的光晕……是它的力量吗？它似乎能感知到持有者的致命危机。

　　他尝试着集中精神，用意念去沟通玉佩，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它只在他痛苦发作和生死关头才会被动显现神异。

　　“溟水护身……”江桐低声念着那追兵喊出的词，眉头紧锁。这玉佩，恐怕与莲城这浩渺的湖水，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而唐祝……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雨幕如织，湖面漆黑一片，仿佛噬人的巨口。

　　一种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在心底滋生。

　　沐浴更衣后，江桐换上了一身干燥的素色常服。桌上有热茶和简单的晚膳，但他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盏热茶，便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无边的黑暗和雨声，陷入了沉思。

　　那三个追兵是谁？他们背后的势力又是什么？为何对玉佩如此志在必得？还有那神秘的偷袭者……是敌是友？那一下精准的毒针偷袭和随后诡异的墙壁坍塌，似乎都是在帮他解围？或者说，是在阻止那些追兵得到玉佩？

　　疑团重重，如同窗外密不透风的雨幕。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

　　“笃、笃笃。”

　　一阵极其轻微、富有节奏的敲击声，清晰地透过雨幕和画舫的木板，传入江桐耳中。

　　声音的来源……是画舫的舷窗！

　　江桐的心猛地一跳！他倏然转头，锐利的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被雨水不断冲刷的雕花木窗！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雨水流淌的痕迹。

　　是谁？是那些追兵找到了这里？还是……那个神秘的偷袭者？

　　他悄然起身，没有惊动外间的小竹。脚步无声地靠近那扇舷窗，一只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他惯用的、更为锋利的裁纸刀。另一只手，则紧紧握着那枚温热的莲花玉佩。

　　“笃笃笃。”敲击声再次响起，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江桐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刷地一下拉开了舷窗的木栓！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湖风瞬间灌入！

　　窗外，近在咫尺的黑暗中，静静地伫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浸湿了他雨过天青色的锦袍，颜色显得更深沉。衣襟袖口处银线绣着的流云暗纹，在画舫透出的微弱灯火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湿漉漉的银光。

　　他微微低着头，几缕湿透的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听到开窗声，他缓缓抬起脸。

　　依旧是那张俊美得无可挑剔的脸庞。

　　眉若远山，此刻沾染了水汽，更显疏朗。眼似含星，在昏暗中却深邃得如同莲城最沉的夜湖，倒映着画舫内摇曳的灯火和他自己警惕的身影。

　　挺直的鼻梁下，淡绯色的唇角，天然带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此刻在雨水的浸润下，竟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妖异。眼眸中，倒映着江桐惊讶的神情。

　　正是三日前不告而别、却又留下这枚将他卷入漩涡玉佩的——

　　唐祝，唐长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