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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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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过了多久,意识从混沌的深海中缓慢上浮。首先恢复的感知是听觉,依旧是那单调而熟悉的雨打画舫顶的噼啪声,只是比睡前似乎小了许多,变得淅淅沥沥,如同情人低语。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江桐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视线由模糊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画案上那张未完成的画。墨迹已干,纸上勾勒出的,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轮廓,眉眼尚未点染,衣袍也只草草描了几笔线条。那未竟的笔触停在那里,像一个戛然而止的叹息。而就在这幅潦草小像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
它安静地卧在宣纸的留白处,色泽温润,如同凝脂。
形状是一朵半开未开的莲花,花瓣的弧度饱满流畅,仿佛下一瞬就要在晨露中绽放。
玉质极好,呈现出一种柔和的、仿佛蕴藏着月华的莹白,细腻无瑕。
在窗外透进来的微熹晨光下,玉佩的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内敛的光泽。莲心处,用极细、极精妙的阴刻手法,雕着几道回旋的、若隐若现的纹路,如同水波荡漾,又似某种玄奥的符文。
是唐祝留下的。
心头猛地一空,随即被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攫住。是为那幅未能完成的作品,也为那戛然而止的、投机的谈兴。
一位难得合拍的谈伴,一位绝佳的模特,就这样不告而别了。
江桐几乎是立刻直起身,环顾四周。画舫内空空荡荡,昨夜温暖的炉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堆冰冷的灰烬。圈椅上空无一人,仿佛那雨过天青的身影,连同他清朗温润的谈笑,都只是这漫长雨季里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
那少年走了。在这样一个未霁的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只留下这枚莲花玉佩,和一个未完成的侧影。
江桐的指尖带着一丝宿醒未消的微颤,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枚玉佩。
冰凉的玉质触碰到肌肤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指尖流窜上来。
那玉初触是凉的,如同深秋的湖水,但仅仅一息之后,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意便从那玉质内部生发出来,丝丝缕缕,熨帖地渗入指尖的皮肤,顺着手臂的脉络向上蔓延,像一股无声的暖流,悄然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心底那份因未竟之作而起的淡淡遗憾。
这暖意……有些古怪。江桐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将那温润的棱角紧紧贴合在掌心,奇异的舒适感包裹着手心,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雨势确实小了许多,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无声地织入迷蒙的水雾里。湖面依旧被薄纱般的雾气笼罩着,远处的莲城轮廓若隐若现。昨夜唐祝便是从这里登船的。
江桐站起身,走到昨夜唐祝坐过的圈椅旁。椅子摆放得端正,仿佛主人刚刚起身离去。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光滑冰凉的扶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清冽如雪后松针般的气息。目光顺着舫门的方向看去,敞开的竹帘外,连接岸边的跳板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
昨夜雨势滂沱,跳板必然泥泞湿滑。
然而此刻望去,那窄窄的木板上,除了不断被新雨冲刷的水光,竟洁净得异乎寻常!
没有泥泞的脚印,没有凌乱的水渍,只有一片被雨水反复洗刷后、光洁如镜的湿痕。仿佛踏过它离去的那个人,身姿轻盈得……不似凡人,连一丝驻足或离去的痕迹都吝于留下。
就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涟漪散去,便再无踪迹可循。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中温润的莲花玉佩,那玉质细腻的纹理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窗外,细密的雨丝还在无声地飘洒,将漱玉舫温柔地笼罩在一片迷离的水雾里。一种混合着对未完成画作的遗憾和对萍水之缘消逝的怅惘,在心湖深处缓缓漾开。而玉佩带来的那份奇特的暖意,又平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奇异感。
这时,一股熟悉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微寒毫无预兆地悄然袭来。这寒意并非来自湿冷的空气,而是从身体内部,从每一次呼吸吐纳的间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如同沉睡在血脉深处的冰棱悄然苏醒。
又是那个玉器!
它并不剧烈,却异常顽固,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四肢百骸,带来一种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僵冷感。指尖最先感受到这份寒意,那握着玉佩的手指似乎又要变得冰凉。
然而,就在这丝寒意刚刚探头的刹那,掌心那枚莲花玉佩仿佛拥有生命般,骤然做出了回应!
一股比之前更清晰、更柔韧的暖流猛地从玉佩深处涌出。
它像一股被精心引导的温泉,带着温和而沛然的力量,瞬间穿透掌心劳宫穴,沿着手臂的经络逆流而上,精准地迎向那悄然蔓延的僵冷。
暖流与寒意无声地碰撞、交融。没有激烈的对抗,只有一种奇妙的消解与抚慰。
那股顽固的僵冷如同阳光下的薄霜,在这股沛然的暖意包裹下迅速软化、退却,被中和驱散。仅仅几个呼吸间,那股令人不适的寒意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通体舒泰的温煦。
江桐愕然低头,摊开手掌。那枚莲花玉佩静静躺在掌心,温润依旧,流转着内敛的月华般的光泽。莲心处那几道若隐若现的阴刻纹路,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点。
指尖拂过那细腻的纹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精心关照过的感觉悄然弥漫心头。
这玉佩……竟有如此温养祛寒之效?唐祝留下它,莫非是察觉到了他体质的这点微恙?萍水相逢,这份赠礼未免过于贵重了些。
唐祝……唐长赢……
这个名字,连同他那温雅含笑的眉眼、清朗如玉磬的声音、以及那高出一个头的挺拔身影,在雨声氤氲的寂静画舫里,变得清晰又模糊。
他为何而来?仅仅是为避一场急雨?又为何悄然离去,留下这样一枚奇特的玉佩?是巧合的善意,还是……别有用心的馈赠?
江桐眉头微蹙,心中疑窦渐生。对方谈吐不凡,见识广博,举止间透着世家公子的从容,却又处处透着些难以捉摸的细节。那微凉的指尖,这祛寒的玉佩,还有那跳板上消失无踪的痕迹……都指向一个不那么简单的“避雨公子”。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画舫的窗棂,沙沙作响。江桐握紧了掌中那枚温润的莲花玉佩,目光投向窗外烟波浩渺的湖面。
湖上雾气缭绕,莲城的轮廓在雨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巨大而朦胧的谜题。唐祝的身影已消失在雨幕深处,了无痕迹,但他留下的这枚玉佩,却像一个无声的烙印,带着那清冽的气息和未解的疑惑,深深烙在了这个湿漉漉的清晨。
下一次莲城落雨时,那柄素雅的油纸伞,是否还会悄然停在忘忧舫的跳板旁?
这个念头在江桐心中浮起,带着的并非期冀,而是一种对未知与谜团的、职业性的好奇与探究。窗外的雨,依旧缠绵,仿佛在为这场短暂的相遇蒙上一层更深的雾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