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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舫小雨遇贵人1 ...

  •   莲城今日又在下雨。

      天色沉郁,铅灰的云层低压着漱玉舫的飞檐黛瓦,湿重的水汽凝滞在湖面之上。雨点先是疏落,很快便密集起来,噼啪敲打着画舫顶的油毡布,又汇成水线,从檐角垂落,坠入烟波浩渺的湖心,激起圈圈涟漪。

      江桐倚在轩窗边的矮榻上,怀中抱着个半旧的青缎引枕。面前小几上的白瓷盏里,雨前龙井早已凉透,失了香气。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雨幕模糊了对岸的亭台楼阁,只剩一片洇开的、朦胧的水墨青灰。

      湖面被雨点击打得动荡不休,银光闪烁。连绵的雨季隔绝了游人,偌大的忘忧舫只剩下他一人,守着这一方水上的寂静。指尖无意识地在引枕光滑的缎面上摩挲,细微的沙沙声更衬出周遭的沉寂。

      就在单调的雨声几乎催人入眠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踏着湿漉漉的跳板,由远及近,穿透重重雨幕,突兀地打破了画舫内的沉闷。

      江桐微微侧头,视线投向舫门。

      竹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异常白皙的手掀起一角,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裹挟着清冷的水汽敏捷地闪身进来。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迷蒙。来人动作从容,拂去肩头几点水珠。那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质料上乘,只在衣襟袖口处用银线绣着极淡的莲花暗纹,被雨水濡湿处颜色略深。

      那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极为俊俏的脸庞,眉若远山,眼似含星,鼻梁挺直,唇色是淡绯,唇角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身形,肩宽腿长,比江桐高出整整一个头,挺拔中透着内敛的劲力。

      他目光扫过空旷的画舫,最后落在江桐身上,含星般的眼眸漾开清浅笑意,双手随意一拱,姿态从容不迫:“雨势突急,一时无措,冒昧登船避雨,叨扰主人清静了。”声音清朗温润,如同玉磬相击,字句清晰。

      江桐放下引枕起身回礼:“公子好生客气。荒僻水泊,能有客临门,亦是缘分。请随意坐。”他指了指窗边另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雨大风寒,坐下暖暖身子再走。”他顺势站起身来准备端壶热茶来。

      来人依言坐下,姿态舒展自然,毫无局促。江桐的红泥小炉上沸水咕嘟作响,袅袅白汽裹挟着新茶清香升腾而起,驱散了些许湿寒。

      “好茶。”

      来人微微前倾,嗅了嗅茶香,赞道:“小公子这雨前龙井的清气,最是难得。”

      他接过江桐递上的茶盏,指尖不经意与江桐碰触了一下。那指尖的温度,竟比浸透雨气的空气还要凉上几分,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冷意。江桐动作微顿,抬眼看去,对方却已神色自若地垂眸,专注地看着杯中碧色茶汤,仿佛刚才那微凉的触感只是错觉。

      “在下江桐,字无妄。”江桐报上姓名,也端起茶盏暖手。

      对方抬眸,眼底笑意加深,如同星子落入深潭:“原来是江公子?久闻忘忧舫主人画技超绝,今日避雨得见,实是幸事。在下唐祝,表字长赢。”

      唐祝,长赢。这两个名字在江桐舌尖无声滚过,陌生,却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般的顺耳。萍水相逢罢了。江桐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回应,“那我是该唤你唐兄,还是长赢兄?”语气随意,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俏皮。

      唐祝放下茶盏,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显得温和而包容:“随意。名字不过是个称呼,听你唤来,哪个都好。”

      他目光扫过窗外连绵的雨幕,又落回江桐脸上,眼神温和专注,“倒是这莲城的雨,下得这般缠绵,能在这画舫中,与江公子围炉闲话,品茗听雨,倒比那些喧闹的琼筵更有意趣。”

      雨声是天然的丝竹,茶香是最好的熏风。

      话题便从这莲城的雨开始,自然流淌。唐祝谈吐清雅,见识广博,从江南的烟雨画桥,说到北地的雄关大漠;从古籍中的奇闻轶事,聊到时下流行的诗词歌赋。他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江桐的话头,又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更深远或更有趣的角落。

      那份交谈间的流畅与默契,让江桐颇感意外,仿佛遇到了一位难得的、思路同频的知己。

      对方说到兴浓时,眼眸微亮,神采奕奕。静听江桐言谈时,又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一人。这份真诚的倾听姿态,让江桐谈兴也浓了几分。

      窗外雨声不绝,湖面雾气弥漫,将这忘忧画舫温柔地隔绝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时间流逝,画舫内温暖如春,炉火的噼啪轻响与两人清朗温润的交谈声应和着窗外的雨声,织成一片令人舒适的静谧。

      “小公子这画舫布置,处处可见匠心。”唐祝的目光掠过舫内悬挂的几幅山水小品,最后落在江桐身后一张空置的画案上,那里铺着洁净的宣纸,笔架上挂着大小不一的湖笔,砚台里的松烟墨还散发着淡香。

      “尤其这画案的位置,临窗面水,烟雨空濛尽收眼底,提笔落墨时,怕是连那雨丝湖风都成了画中笔意吧?”唐祝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与好奇,那目光干净得不带一丝杂念。

      “唐兄谬赞!”江桐谦道,心头却因遇到一个懂画、懂意境的人而生出几分知音般的愉悦,“不过是守着这方水色,胡乱涂抹几笔,聊以自遣罢了。”

      一个念头油然而生。江桐抬眼,目光落在唐祝无可挑剔的侧脸轮廓上,那温雅含笑的唇角,挺拔如修竹的身姿,融在这窗外烟雨迷蒙的湖光里,本身就是一幅绝妙的构图,是极好的写生对象。

      “唐兄丰神俊朗,气度清雅,与这莲城烟雨相得益彰。若不介意,容我为你描摹一幅小像如何?也算不负此雨,不负此缘,就当今日避雨闲谈的纪念。”

      唐祝闻言,眼底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层层叠叠,温柔地漫过整张俊脸。他欣然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欣然与尊重:“能入公子画中,是长赢之幸。只是要劳烦小公子了。”

      “何谈劳烦?”江桐起身走向画案,心头因这即将落笔的创作期待而轻快起来。他将画案前的圈椅挪了挪,正对着舫窗的方向。

      唐祝依言坐下,姿态依旧从容闲适,并未刻意端坐,只是微微侧身,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雨湖,下颌的线条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流畅优美。

      那身雨过天青的袍子衬得他肤白如玉,窗外迷蒙的水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仿佛蕴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静谧。

      江桐铺开一张素净的熟宣,取一支细韧的狼毫小楷笔,在砚台里润了润墨。目光在唐祝身上细细流连,作为画者,他需要捕捉眼前人最独特的神韵。

      眉骨高挺,鼻梁如刀削,唇线清晰而柔和,组合在一起,既有男子的英挺,又糅合着一种近乎空灵的秀逸。尤其是那双眼,专注望着窗外雨幕时,深邃得像藏着整个莲城的夜色。

      笔尖舔饱了墨,悬于纸上,却迟迟未能落下。往日作画的熟稔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阻滞了。并非画技生疏,而是眼前这个人,这份气度,这瞬间定格的神采,太过难以捕捉其精髓。

      江桐试图描绘他侧脸的轮廓,笔尖却凝滞在宣纸上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每一次尝试下笔,都感觉那流畅的线条会偏离心中所感,无法真正描摹出他眉宇间那份既清朗又蕴着深意的神采。

      那感觉很奇怪,明明人就在眼前,他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无比,可当要将这“形”落于纸上,进而捕捉其“神”时,笔下的路却变得模糊而滞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阻隔他与描绘对象的深层感触。

      画舫内异常安静,唯有窗外连绵的雨声和炉火上水壶微沸的咕嘟声。江桐凝神屏息,全部的意念都贯注在笔端与画纸之间那微妙的感应上。心神沉潜,试图强行勾连起那份被阻滞的灵犀。

      就在笔尖将触未触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无声地从江桐身上漾开。这波动极其微弱,如同水面的涟漪,瞬间便消散在空气里。

      然而,坐在圈椅中的唐祝,那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异常白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投向窗外的目光依旧沉静,但若细看,那深邃眼底深处,仿佛有极幽暗的光泽极其短暂地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

      他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衣料上那银线的莲花暗纹。一丝极其隐晦的探究和了然,在他眼底最深处沉淀下去。

      这股源自自身的细微波动,却在江桐体内引发了意想不到的波澜。一股突如其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如同退潮后冰冷的礁石,毫无预兆地重重撞了上来。那感觉并非□□的困倦,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消耗,仿佛弹琴的弦骤然松弛。

      笔尖在宣纸上悬停,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留下一个细小的墨点。江桐试图稳住手腕,凝聚心神,可那沉重的倦意如同跗骨之蛆,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唐祝和窗外的雨景重叠、摇晃,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画中人的眉眼神采,方才还清晰在目,此刻却像被水洇开的墨迹,变得朦胧不清。

      “唐兄……”江桐努力想开口,声音却低哑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带着浓浓的、无法抗拒的睡意。

      唐祝闻声转过头来。在江桐模糊摇晃的视线里,他脸上的神情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那副温雅含笑的君子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或许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光影晃动间,江桐无法分辨。唐祝的唇瓣似乎动了一下,仿佛想说句“无妨”之类的客套话,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桐。

      下一刻,支撑的力量彻底消失。江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额头似乎触到了画案边缘冰凉的木质,又似乎没有。

      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像被温柔的湖水彻底淹没。最后残存的感知里,唯有窗外那永无止息的、沙沙的雨声,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来自遥远梦境的清冽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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