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纸人替身初访莲 ...

  •   冰冷、死寂、深入骨髓的痛楚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江蛊蜷缩在巨大的石棺旁,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昏迷的深渊边缘摇曳。体内那枚碎裂又强行融合的玉器法宝暂时沉寂下去,但它带来的排斥与灼烧感,依旧像烙印般刻在每一寸感知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无形的剧痛。

      昏迷前最后看到的四个血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混沌的识海。还有那个凄厉绝望的警告声音:“此玉万不可离身!更不可交付他人!!这是你的命!”

      命?他连自己何去何从都不清楚,何谈命数?

      “江……蛊……” 他无意识地翕动干裂苍白的唇,吐出这两个音节,却只感到一阵尖锐的排斥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不,他不要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属于这冰冷的石棺,属于那无尽的痛苦和沉重的警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囚禁他的坟墓,离开这弥漫着死亡和绝望气息的山林。他需要光,需要声音,需要……活着的温度。

      然而,这幅由玉器强行维持、千疮百孔的身躯,显然无法支撑他长途跋涉。每一次试图凝聚力量,都引来体内玉器更剧烈的排斥和撕裂般的痛楚。他像一具精致却濒临破碎的瓷偶,稍一用力便会彻底崩散。

      目光落在散落棺椁周围的物品上。那是无耳闻、无眼涕兄弟俩留下的行囊,在之前的爆裂中散落一地。除了些干粮杂物,几叠粗糙的黄表纸和一小盒朱砂格外显眼。这兄弟俩似乎是懂些粗浅符箓之术的散修。

      一个模糊的、源自破碎记忆深处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顽强地亮了起来。

      纸鸢寄魂……

      念头断断续续,不成体系,却带着一种本能的指引。

      没有犹豫的时间。他强忍着剧痛,挣扎着爬到那叠黄表纸旁。指尖蘸取冰冷的朱砂,那粘稠的红色液体仿佛带着某种微弱的灵性。他闭上眼,凭着那点模糊的本能指引,开始凌空勾画。

      没有具体的符箓图案,更像是在宣泄体内那股无处安放、又带着玉器排斥力量的混乱气息。朱砂的线条歪歪扭扭,时断时续,却诡异地透着一股玄奥的韵律。每一笔落下,都抽走他一丝残存的气力,也让体内躁动的玉器稍稍平复一分。

      不知画了多久,地上已布满了密密麻麻、无人能懂的朱红轨迹。他额上渗出细汗,面如白纸。最后,他咬破指尖,流出的并非鲜红血液,而是一种带着淡淡金芒、近乎透明的粘稠液体—一滴一滴滴落在画满朱砂的地面中心。

      嗡——

      一声极其微弱的震颤在地面荡开。所有的朱砂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无数细小的红色蚯蚓,扭曲着、汇聚着,涌向那滴透明的“血”。红光骤然大盛,又瞬间内敛,在地面上凝聚成一个巴掌大小、由纯粹朱砂光晕构成的、极其简陋的人形轮廓。

      成了!

      江蛊心中掠过一丝微弱的欣喜,随即是更深的疲惫。他集中最后一点意念,对着那朱砂人形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干涩:“去!”

      那朱砂人形微微晃动,倏地化作一道极淡的红色流光,没入旁边一叠空白的黄表纸中。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叠黄表纸无风自动,最上面的一张缓缓飘起,悬浮在半空。朱砂的光晕在纸面上流淌、渗透,仿佛在为其注入灵魂。纸张开始扭曲、拉伸、塑形……五官的轮廓渐渐清晰,身体的线条慢慢显现,连发丝都一根根生长出来。

      这个过程缓慢而精细,消耗着江蛊本就不多的心神。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体内那枚玉器的力量,既要提供塑造“替身”所需的能量,又要避免力量溢出再次引发排斥反噬。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终于,当最后一丝朱砂光芒隐入纸中,一个与棺中少年本体几乎一模一样的“人”,静静地站在了江蛊面前。

      他穿着由朱砂幻化出的素色衣袍,面容精致绝伦,眉眼如画,皮肤在昏暗的墓室中泛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甚至比本体更像一个活生生的、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唯有那双眼睛,初时一片空洞茫然,如同蒙尘的黑曜石。

      江蛊看着这个由自己亲手创造的纸人替身,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看着另一个自己,又像一个刚刚诞生的、纯净无暇的容器。他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点在纸人替身的眉心。

      “以我残念,寄你之形。代行于世,寻光觅声……” 他低声念诵着断断续续、不知从何处忆起的咒诀。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道微弱却坚韧的意识联系在两者之间建立。江蛊感觉到自己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强烈的求生欲,注入了纸人替身那空洞的躯壳。

      纸人替身的眼睛,瞬间有了神采。但此刻还没有神智,纸人只是个小傻子。

      一种初生般的纯净,带着对世界全然的好奇和一丝懵懂的天真眼神看向了江蛊。

      纸人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由纸张和朱砂幻化构成的手,又抬头看向面前虚弱不堪、形容枯槁的本体,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亲近。

      “别害怕,我马上来。” 江蛊的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他看向陵墓唯一的出口方向,那通往山下未知世界的路。他用尽身上剩存的的法力,将自己大部分灵魂转入纸人,再将纸人转入到本体内。

      剩下的魂魄与纸人融合,用来保护自己的本体。

      江蛊用力地点了点头,居然不痛了……

      现下,他终于能免疫掉玉器对他附身的部分疼痛,不过这么长时间的沉睡,那玉器大概已经与他灵魂融合在一起了,这法子也只能暂时生效,他还得彻底驯服玉器。

      不过江蛊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个纯粹的笑容。他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向出口,没有一丝留恋。

      此番复活,将来的路必然凶险,自己的真名还是不要暴露出去较好。他捂着心口,那里还存留着微弱的疼痛与寒冷。零星的记忆还存在,他大概还知晓些自己门派的法术,不过有禁术在体,危难关头还可以保护他。

      江桐。梧桐生矣。他要带着这个新身份去摸索外面艰险的世界。

      就在江桐的身影消失在墓道尽头的瞬间,他的本体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瘫倒在冰冷的石棺旁。体内的玉器失去了他意识的主动压制,反而开始缓慢而顽固地修复着他的“存在”。正在守护本体的另一个自己的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解脱般的弧度。

      “掌门,这仇……我会报的。”

      ……

      莲城湿润的晨风,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莲香,轻柔地拂过河岸。

      江桐站在熙熙攘攘的码头边,好奇地瞪大了他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太新奇了。喧闹的人声、吱呀作响的船只、空气中飘荡的食物香气、还有人们脸上鲜活生动的表情……这一切,都与他苏醒的那个冰冷死寂的墓穴截然不同。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幻化的素色衣袍,又看看周围行人朴素的衣着,觉得有点格格不入。心念微动,衣袍的样式悄然变化,变得和旁边一个年轻渔夫穿的粗布短褂有些相似,只是料子看起来依旧过于干净和新了。

      “嘿,小哥儿!新来的?瞧着眼生啊!”一个挑着新鲜莲藕的老汉路过,热情地招呼了一声,目光在江桐过分精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惊艳。

      江桐立刻扬起一个灿烂无比、带着点自来熟的笑容:“是啊大伯!刚来莲城!这儿可真热闹!” 他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天然的亲和力,“这莲藕看着真水灵!怎么卖呀?”

      “哟,小嘴儿真甜!”老汉被夸得眉开眼笑,“三文钱一斤!来点儿尝尝鲜?生吃都脆甜!”

      “好啊好啊!” 江桐毫不犹豫地点头,伸手就去接。指尖触碰到带着泥点的莲藕时,他才猛地想起他身上没钱!那两兄弟的行囊里只有些干粮和符纸材料,半枚铜钱都没有!

      “呃……”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眼珠一转,小贱兮兮的劲儿就上来了。他飞快地抽回手,对着老汉露出一个无比真诚又带点可怜巴巴的表情:“哎呀大伯,您看我这……刚下船,盘缠还没换开呢!要不这样,我给您画幅小像?就画您和这水灵灵的莲藕!保证画得精神!” 他一边说,一边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老汉被他这机灵劲儿逗乐了:“嘿!你小子倒会想法子!成!画得好,这藕送你一节尝尝!”

      江桐立刻来了精神,刷刷几笔,一个憨厚笑着的老汉和他那筐鲜藕的速写就跃然纸上,虽然笔法略显稚嫩,但神韵抓得极准,尤其那莲藕的鲜活感,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妙啊!”老汉接过画,喜笑颜开,爽快地掰了一大节最水嫩的莲藕塞给江桐,“拿着!小画师手艺不错!以后常来码头玩啊!”

      “谢谢大伯!” 江桐捧着莲藕,笑得见牙不见眼,心里美滋滋的。看,这不就解决了?他江桐,聪明着呢!

      这小小的交易仿佛打开了一扇门。江桐很快发现,自己这手“瞎画”的本事,在莲城似乎很受欢迎。他嘴甜,会来事,笑容极具杀伤力,再加上那副老天爷赏饭吃的漂亮脸蛋,很快就在码头一带混了个脸熟。帮渔娘画条鱼,换条小鱼干;给船夫画个船,换俩热乎的包子;甚至帮哭鼻子的小孩画个小狗,也能换来一串糖葫芦。

      他如鱼得水地融入这鲜活的人间烟火,将江桐这个名字叫得越来越顺口。他喜欢这里的人,喜欢这里的悠闲,喜欢这里带着水汽的风。关于那个冰冷的墓穴,关于“江蛊”这个名字,关于体内那枚带来痛苦的玉器都被他暂时抛在了脑后。他现在就是江桐,莲城新来的、有点小本事、有点小皮、人见人爱的小画师。

      莲城莲灯节的热闹更是让他彻底沉醉了。

      他穿着最花哨的袍子挤在人群里,看什么都新鲜。放灯那晚,他扎了个最精致的莲花灯,放入那个眉眼像他的小布偶时,心中莫名地悸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莲山上与他呼应。
      但那感觉太缥缈,很快就被放灯的壮观景象和心中的喜悦取代。

      节后,他用攒下的画资和一点小机灵,买下了河岸边那艘不算新但位置不错的旧画舫。

      “忘忧!”当他提笔在船头写下这两个字时,心中一片宁静。在这里,看着流水,画着画,听着岸上的人声喧闹。至少,他现在很快乐。

      他仔细地将画舫布置起来,挂上自己的涂鸦,摆上茶具点心。莲城的水道上,多了一艘叫做忘忧的画舫,和一个名叫江桐的年轻画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