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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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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肌肤莹白胜雪,仿佛上好的羊脂暖玉雕琢而成。眉峰如墨笔勾勒,斜飞入鬓;鼻梁高挺,线条流畅得近乎完美,衬得整张面容清贵无匹。紧抿的唇瓣却是不正常的鲜红,如同浸染了最娇艳的朱砂。眼尾微微上挑,即使紧闭着,也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近乎妖异的狐媚。
若非他那秀气的眉宇间,深深镌刻着一抹凝固的、仿佛跨越了亘古时光的极致痛苦,无眼涕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个在红棺中沉睡的、随时会醒来的绝色少年。
“啧…”无眼涕从最初的惊艳中回神,看着那凝固的痛苦神情,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凉意,忍不住低声啐道,“这得是遭了多大的罪?死了都不得安宁,连张安详的脸都留不住。”
他嫌恶地移开目光,仿佛那少年的痛苦会灼伤他的眼睛,再也不愿多看棺中一眼。
无耳闻猛地拨开少年的领口,目光触及的瞬间,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让他此生都难以忘却这骇人的景象。
少年原本光洁的脖颈上,赫然布满黑红交错的斑驳淤痕!那痕迹深深嵌入皮肉,无耳闻甚至能辨认出指骨掐扼的轮廓,皮下更隐隐透着凝固的暗红。这少年……竟是被人活活扼死的!
或许是动作太过粗暴,少年的衣襟豁然大敞,锁骨下方,一个奇诡的类莲印记,赤裸裸地暴露在两人眼前。
“哥……哥哥!你看……你看这是什么!”无耳闻的声音因惊骇而颤抖。
“什么……”无眼涕下意识望去。
视线甫一锁定那印记,无眼涕如遭雷击,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急急以袖掩目,仿佛看见了世间最不该存在的禁忌!
“他们……他们不是早已被抹去,被世人从这天地间彻底根除了吗?怎会……怎会还有余孽存世?!”无眼涕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一股灭顶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兄弟俩。
事到如今,他们撞破此秘,唯死路一条!原来他们兄弟俩,不过是推动这庞大宿命棋局中,两颗微不足道的弃子。
想来棺中这少年,便是那早已湮灭的一派,遗落于世的最后血脉。恍惚间,无眼涕忆起当年,那冲天的烈焰撕裂夜幕,喊杀声震彻寰宇,仅仅一夜,那煊赫一时的宗门便如沙塔般崩塌,连同其存在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可他心中陡生一股蛮横的不甘!这棺是他们掘开的!这人是他们发现的!若非他们兄弟二人,这尘封的真相,不知还要埋藏多少年月!
然而,眼下最紧要的是——那传说中的法宝,究竟藏于何处?
无眼涕早闻那宗门秘藏禁术,当年六派联手围攻,最终却让禁术与其一同消失无踪。此刻,看着少年脖颈上那致命的掐痕,一个惊悚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无眼涕脑海。
“莫非……法宝在他口中?!”
是了!定是如此!少年死时被人扼住咽喉,痛苦挣扎,必然心有不甘,怨气郁结,在喉间凝成一口不散的怨气!
而这尸身历经岁月却不腐不朽,正是因为法宝堵在他口中,恰恰镇住了这口“气”!呵,好一个逆天改命的邪门禁术!原来是在等这山中灵气滋养法宝,待其吸足精华,便可借尸还魂,令棺中人死而复生!当真是罪不容诛!
管他什么禁忌宿命,管他什么前尘旧怨!
此刻法宝近在咫尺,谁拿到便是谁的!纵使你生前如何了得,纵使你醒来能号令莲山,又能奈我何?
无眼涕眼中闪过贪婪与疯狂,再不顾忌,猛地探手,粗暴地撬开了少年冰冷紧闭的唇齿!果然,一枚光华内蕴、气息诡异的法宝,正死死卡在咽喉深处。
随着法宝被强行取出,离开了它镇守的“气穴”,其蕴含的磅礴力量瞬间失控,紊乱的能量波动如涟漪般在幽暗的墓室激荡开来!
可能是感知到周遭环境波动的不同,棺中少年的眼睛缓缓睁开。
正当无眼涕想将它占为己有时,那法宝却‘砰’的一声碎在了地上!?听这声响,大概是一玉器。紧接着,棺中少年白皙的脸庞恢复了血色,少年缓缓抬手借力,站了起来。
或许是周遭灵力的剧烈波动惊扰了沉眠,又或许是那法宝离体抽走了维持假死的最后一道枷锁,棺中少年紧闭的眼睑,竟在无眼涕贪婪攫取法宝之际,悄无声息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冰冷的、毫无生气的视线,缓缓扫过墓室。
“成了!”无眼涕心中狂喜,五指正要合拢,将那光华流转的玉质法宝彻底据为己有——
“砰——嚓!”
一声脆响,刺破了死寂!
那枚看似坚不可摧的法宝,竟在他指尖触碰的刹那,如同最脆弱的琉璃般轰然炸裂!无数细小的玉屑混着幽光,迸溅开来,散落一地!
与此同时,异变陡生!
棺中少年那原本苍白如纸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起血色,仿佛枯木逢春。他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修长的手指搭上冰冷的棺沿,稍一借力,竟如提线木偶般,缓缓地、僵硬地坐了起来,随即站定在棺椁之中。
此刻的他,容色更胜生前,眉目如画,肌肤莹润,周身萦绕着一层朦胧而诡异的光晕,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透着一股非人的妖异。
少年那双刚刚恢复神采的眼珠,毫无征兆地转向呆若木鸡的无耳闻和无眼涕。下一瞬,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原地消散,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两人身后,快得连残影都未曾留下!
一个温润如玉、仿佛带着春日暖阳般的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深处响起,与他此刻清秀无害的容貌形成极致反差,字字句句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无眼涕’、‘无耳闻’?倒是两个……不错的‘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我,收了。”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炸开!无眼涕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身躯如同被无形巨力从内部撑爆,轰然炸裂!血肉横飞中,两只圆瞪的眼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滴溜溜滚落在地,一路滚入阴暗的角落。
“哥!哥——!!”无耳闻目眦欲裂,肝胆俱碎,连滚爬扑到兄长仅存的残躯旁,死死攥住那染血的衣袖碎片。极致的恐惧瞬间化为同归于尽的疯狂,他嘶吼着,抽出腰间淬毒的双刃,用尽毕生力气,带着绝望的恨意狠狠刺向那妖异的少年:“怪物!去死——!!”
面对这搏命一击,少年只是微微侧首。
“嗯?”他发出一个近乎困惑的音节。
不见他有任何动作,那两柄疾刺而来的利刃,竟在半空中诡异地寸寸断裂!碎裂的刃尖仿佛被无形之力操控,倏然调转方向,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噗!噗!”
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无耳闻的双耳之中,直贯入脑!
无耳闻身体猛地一僵,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茫然,直挺挺地向后栽倒,气息瞬间断绝。
墓室重归死寂,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少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依旧、却沾上了几点猩红的手。他眼中冰冷戾气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茫的雾气。
“我……我是谁?”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般的困惑和无助,与方才索命的修罗判若两人,“对不起……但我……我必须……”他试图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碎片,却徒劳无功。
刚刚苏醒便强行催动如此恐怖的力量,随后便如同指间流沙般飞速消散。
巨大的空虚和难以言喻的虚弱感瞬间将他吞没。身体像是被彻底抽干了力气,他闷哼一声,腿脚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在自己那具巨大的石棺旁。
“呃啊……”剧烈的痛苦并非来自外伤,而是源自体内!那散落一地的玉器碎片,此刻仿佛拥有了生命,正疯狂地汲取着空气中逸散的、属于他本身的磅礴法力,以及墓穴中沉淀的阴气。
碎片化作一道道幽绿色的流光,争先恐后地钻回他的身体!生前的记忆片段闪烁回笼,让他的大脑无比疼痛。
这并非温顺的回归,而是粗暴的掠夺与融合!
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经脉中穿刺,又似全身骨骼被寸寸碾碎再强行拼接!
这玉器法宝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排斥,每一次能量的输送与融合,都带来撕心裂肺、深入骨髓的痛楚!少年死死咬着下唇,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身体因剧痛而不停痉挛、颤抖。
他只能紧紧依靠着冰冷的石棺,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呻吟,仅凭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顽强意志,在这非人的折磨中苦苦支撑。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时辰,那狂暴的能量流终于稍稍平息,玉器碎片在他体内暂时归于沉寂,他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一个遥远而凄厉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他一片混沌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无论是谁!无论情谊多深!此玉万不可离身!更不可交付他人!!切记……这是你的命!你的命——!!!』
那声音充满了绝望的警告和刻骨的悲怆。
“长老……是你吗……”少年在昏迷的边缘,发出梦呓般的低问。
无意识中,他因痛苦而痉挛的手指,胡乱地抓挠着身下冰冷的石棺表面,指尖忽然触碰到一处异常的凸起。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用尽最后一丝模糊的力气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
就在他头顶上方,石棺外壁最显眼的位置,四个饱经岁月侵蚀却依旧触目惊心、仿佛以血为墨刻下的巨大古篆,赫然映入他那双茫然失焦的瞳孔。
江蛊 之 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