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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王爷怕“苦” 井底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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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那声“叮”像根针,戳破了夜的寂静。
沈清蹲在井沿边,手指还悬在半空,指尖冰凉。他盯着那片掉在地上的布角,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干涸的井怎么会发出金属碰撞声?这井他白天还看过,底下全是枯叶和碎石,连水影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东西撞壁?
可那声音确实存在。
他屏住呼吸,耳朵贴近井口——
什么也没有。
风掠过院中腊梅,枝头轻颤,雪粉簌簌落下。
他松了口气,弯腰捡起布角,攥进掌心。这纹路他记得,和君玄枭袖中密信上的火漆印一模一样,龙形扭曲,像是某种暗记。他不敢多看,匆匆塞进怀里,转身想回房。
可刚迈出一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
井沿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金属器物反复刮擦过,深浅不一,却排列有序,像是……字?
他心头一跳,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辨认。
那划痕歪歪扭扭,却能勉强看出三个字:**别信他**。
沈清猛地后退,差点跌坐在地。
谁刻的?什么时候?这井明明早就封了,连下人都说“百年未用”,可这痕迹分明是新留下的。
他抬头看向君玄枭的寝殿。
窗纸上的影子还在,那人影执笔而坐,一动不动,仿佛从未转头看过他。
可沈清知道,刚才那一眼,不是错觉。
他攥紧布角,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得先稳住自己,别在王府第一天就被人当成疯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清就被一阵药香唤醒。
他推开窗,发现院中石桌上已摆好一碗药,黑漆漆的,冒着热气。药炉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炉火未熄,显然是刚熬好的。
他走过去,端起药碗闻了闻——七味药配伍,穿心莲为主,苦得能让人舌头发麻。
这毒……得持续解七日。
他正想着,寝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君玄枭披着玄色外袍走出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步伐稳健。他走到石桌前,看也没看那碗药,只淡淡道:“喝了。”
沈清犹豫了一下:“你这毒需循序渐进,今日可减半量,等脾胃适应了再加。”
“不必。”君玄枭坐下,指尖轻敲桌面,“我时间不多。”
沈清皱眉,心想你时间不多也不能拿命硬扛啊,这药苦得能让人哭出声,穿心莲更是苦中之王,号称“一口入喉,魂飞魄散”。
可君玄枭已经端起药碗,捏住鼻子,仰头就灌。
他眉头拧成一团,喉结滚动得极快,喝完“咚”地一声把碗放下,耳根瞬间红透,像是被烫着了。
沈清看得心一抽。
这人杀伐果决,连黑衣刺客都能面不改色地毙于剑下,可喝个药却像上刑场。
他默默记在心里。
当晚熬药时,他悄悄从药柜里摸出一片甘草,切成薄片,混进药渣里一起熬。甘草性平,能调和诸药,尤其压苦味一流。他知道君玄枭警觉,不敢多加,只放了一片。
药成后,他端去石桌,心跳有点快,像做了亏心事的学生等老师批作业。
君玄枭照例端起碗,一饮而尽。
喝完,他顿了顿,眉峰微动,抬眼看向沈清:“今日药味……不同。”
沈清手一抖,差点把药炉碰翻:“啊?有吗?我……我换了批药材,可能……土质不一样?”
君玄枭盯着他,眼神像能穿透人心。
沈清被看得头皮发麻,心想完了完了,这下要被当成下毒的了。
可下一秒,君玄枭嘴角忽然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手艺不错。”
沈清一愣。
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可他确确实实看到了——这位冷面王爷,居然笑了?
“你加了甘草?”君玄枭淡淡问。
沈清不敢撒谎,点头:“就一片……怕你喝不下。”
“嗯。”君玄枭起身,袖摆一拂,“下次,加两片。”
沈清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默许了?
他忍不住笑了,像冬天里突然照进一缕阳光。
可笑完,他又想起昨晚井边的事,心头一沉。
这人能对你笑,也能转头让你消失。
第三日,沈清去药房抓药。
王府药房在西跨院,由总管赵德全掌管。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眼神却毒辣,说话带着一股子阴湿气,下人们见了他都绕着走。
沈清刚进门,就听见一声脆响。
“啪!”
一只青瓷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小丫鬟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王……王爷的茶杯……奴婢不是故意的……”
赵德全站在她面前,手里拄着乌木拐杖,冷笑道:“不是故意的?你知道这杯子值多少条命吗?”
“奴婢……奴婢愿意受罚……”
“受罚?”赵德全冷笑,“你爹在庄子上干活,你娘在厨房浆洗,你弟弟才六岁,你说,我罚你,是罚你,还是罚他们一家?”
小丫鬟浑身一颤,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清心头一紧,忍不住上前一步:“赵总管,一个杯子而已,何必……”
赵德全猛地转身,眼神像刀子:“你谁?”
“我是沈大夫,负责王爷的伤药。”
“哦——”赵德全拖长音,上下打量他,“乡下小医馆来的吧?不懂规矩。这杯子是王爷十七岁那年,先帝亲赐的定窑雪瓷,全天下就这一对。另一只在东宫——你说,值不值一条命?”
沈清抿唇。
他不懂什么定窑雪瓷,也不知东宫那只杯子有何意义。
可他记得,那夜君玄枭为救他,徒手挡下黑衣人短刀,掌心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血顺着指尖滴在青石板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般生死关头,他护的是人。
可现在,一个杯子,却要压垮一个丫头的全家。
“人比物贵。”沈清低声说。
赵德全冷笑:“你懂什么贵?在这王府,王爷的一个眼神都比人命重。滚出去,别碍眼。”
沈清没动。
他盯着地上那片碎瓷,忽然想起什么——
那夜在井边捡到的布角,深蓝色,绣着暗金纹。
而赵德全袖口,赫然也有同样的纹路。
他心头一震。
这纹路,不是王府制式,也不是朝廷官服标记,而是……某种暗卫的标识?
可赵德全只是个总管,怎会有这种东西?
他正出神,赵德全忽然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小子,别多管闲事。你以为你救了王爷,就能在这府里横着走?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清抬眼看他。
老头眼神阴冷,嘴角挂着讥笑,可那笑容里,藏着一丝……恐惧?
像是在怕什么。
又像是在警告他什么。
沈清没再说话,默默捡起药包,转身离开。
回院路上,他脚步放得很慢。
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铜铃,叮当响。
他忽然停下。
那口井,就在院角,静静立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走过去,蹲下身,再次看向井沿的划痕。
“别信他”三个字还在。
可今天,他发现旁边多了一道新痕——
很浅,像是刚刻上去的,只有一个字:
**苦**。
沈清盯着那个字,心跳渐渐变慢。
苦?
是说药苦?还是……别的什么苦?
他忽然想起君玄枭喝药时耳根红透的样子,想起他那句“手艺不错”,想起他袖中那封印着龙形火漆的密信……
这人怕苦,却从不拒绝喝药。
这人冷酷,却允许他在药里加甘草。
这人……到底在忍什么?
他伸手摸向怀中布角,指尖刚触到那粗糙的布料——
井底,又传来一声“叮”。
这次,他听得真切。
是金属轻敲井壁的声音,三长一短,像是某种暗号。
他猛地抬头。
君玄枭站在回廊尽头,正望着他。
晨光落在他肩上,半边脸在阴影里,半边在光中。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捏着一片甘草。
然后,轻轻放进自己口中。
嚼了两下,他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怕苦,还算什么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