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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东宫的试探   君玄枭 ...

  •   君玄枭站在回廊尽头,指尖捏着那片甘草,慢条斯理地嚼着,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不是苦得能让人哭爹喊娘的穿心莲搭档,而是街头小摊上五文钱一包的蜜饯。

      沈清还蹲在井边,手僵在怀里,布角的边角硌着掌心,像块烧红的炭。

      他没答话,只觉喉头一紧,像是被人掐住又松开。他当然没觉得君玄枭不够格当王爷——这人一抬眼就能让满院鸦雀无声,一刀就能斩断刺客咽喉,连喝药都像在上刑场还硬扛到底,哪点不像个狠角色?可偏偏,他会在药里尝出甘草味时说一句“手艺不错”,会默默把甘草含在嘴里,像在回应某个只有他们俩懂的暗号。

      这反差太怪了,怪得让人心口发闷。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怕苦,还算什么王爷?”君玄枭又问,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颗颗敲进地砖缝里。

      沈清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王爷怕苦,又不是怕死,有什么好丢人的。”

      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太阳挺大”。

      可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这话……是不是太冲了?

      他偷偷抬眼。

      君玄枭却没发怒,反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身,袍角一甩,朝药房方向走去。

      沈清下意识跟上。

      药房里,赵德全正低头清点药材,听见脚步声立刻换上笑脸:“王爷驾到,奴才——”

      “太子派人送来的礼盒呢?”君玄枭打断他,语气冷得像井底的霜。

      赵德全一僵,赶紧从柜子里捧出一个紫檀木盒,雕工精细,盒角还贴着东宫火漆印,金线勾的龙纹,张牙舞爪,比王府的还张扬。

      “刚到的,说是……慰问王爷伤体,特地从宫里御药房挑的补药。”

      君玄枭没接,只淡淡道:“打开。”

      赵德全忙不迭动手,掀开盒盖,里面整齐码着几味药材:人参、黄芪、当归、鹿茸……看着都是好东西,连沈清都差点被唬住。

      可他多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角落一包暗红色粉末上,细如尘,泛着诡异的油光。

      他瞳孔一缩,脱口而出:“别碰!”

      所有人都愣了。

      沈清快步上前,用银针挑了一点那粉末,又从袖中摸出一滴清水滴上去——瞬间,水珠变黑,银针发乌。

      “血竭。”他声音压低,“纯度极高,未经炮制。”

      君玄枭眼神一沉。

      沈清抬眼看他:“王爷体内有‘寒髓毒’,需以温阳之药缓缓驱散。这血竭,性烈如火,一旦入体,与寒毒相冲,轻则呕血三日,重则……心脉逆乱,当场暴毙。”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赵德全脸色刷白,手抖得像筛糠:“这……这不可能!东宫送来的,怎会……”

      “怎会什么?”君玄枭冷笑,“怎会明着送补药,暗着送催命符?”

      他盯着那盒药,像在看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片刻后,他淡淡道:“原封不动,退回去。”

      赵德全结巴:“可……太子好意……”

      “好意?”君玄枭嘴角一扬,寒意刺骨,“他若真关心我身子,不如亲自来探望。派人送毒药,是想验验我死不死得了?”

      这话一出,满屋人背脊发凉。

      沈清低头看着那包血竭,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知道太子与靖安王素来不和,可没想到,第一次交手,竟是以“慰问”之名,行试探之实。

      更可怕的是——这药若不是他识得,君玄枭真喝了,哪怕只是一小撮,也会立刻毒发。而太子,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谁让你自己乱用药?我又没逼你喝。

      这是阳谋,披着仁义外衣的刀。

      他忽然觉得后怕。

      若他没来王府,若君玄枭身边没有懂药的人……今日之后,王府怕是要传出“靖安王伤重不治”的消息了。

      “沈大夫。”君玄枭忽然开口。

      沈清抬头。

      “你不怕得罪太子?”

      他问得平静,却像在试一块石头的重量。

      沈清沉默片刻,转身走到药碾前,抓起一把当归,放进石槽里,一下一下碾着。

      药粉簌簌落下,像雪。

      “我只懂医者辨药。”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药有毒,就不能用。至于是谁送的……我不认得。”

      君玄枭看着他侧脸。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他眉骨上,勾出一道柔和的线。他睫毛低垂,专注碾药,指节修长,动作稳定,像是这世间纷争都与他无关。

      可正因如此,才显得格外刺眼。

      这人干净得不像王府里的人。王府是什么地方?一步一坑,一笑一刃,连呼吸都得算着风向。可沈清却像从山野里长出来的草,风吹不折,雨打不弯,只管自己该做什么。

      君玄枭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在刀尖上,见惯了虚情假意,竟忘了世上还有人能为了一味药的对错,站出来喊一句“别碰”。

      他盯着那药碾,忽然问:“你以前在医馆,也这样?”

      沈清点头:“有位老农送来一包‘补气参’,其实是商陆,吃多了会脱水而亡。我拦了,他儿子骂我装神弄鬼,说我不懂民间偏方。可我还是退了药,后来听说那家人差点出事。”

      他笑了笑,笑得极淡:“医者,不能赌。”

      君玄枭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在书房密见暗卫,那人汇报:“东宫已开始联络江南漕运,动作频繁。”他当时只冷冷回了一句:“等他出招。”

      可现在,他意识到——太子的招,早就出了。

      只是他没想到,第一刀,会以“关心”之名,砍向他的命门。

      而挡下这一刀的,不是他的暗卫,不是他的权势,而是一个连官服都没穿过的乡野大夫。

      他看着沈清,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常年紧绷的弓弦,终于被风吹动了一寸。

      “你不怕?”他再次问。

      沈清停下药碾,抬头看他:“怕什么?怕太子?还是怕王爷护不住我?”

      这话一出,屋里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赵德全差点把拐杖扔了。

      可君玄枭,居然没怒。

      他反而低笑了一声,极轻,像风掠过屋檐。

      “有意思。”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外,“从今日起,我的药,只准他经手。”

      门“砰”地关上,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沈清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药碾的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从此,他不再是“暂住医馆的外人”,而是靖安王亲口指定的“专属医者”。这既是信任,也是靶子。

      太子不会善罢甘休。

      可他没后悔。

      药就是药,毒就是毒,哪有那么多弯弯绕?

      他低头继续碾药,动作却比刚才重了几分。

      傍晚,他照例熬药。

      药香弥漫在院中,君玄枭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本兵法,却一个字没看。

      他目光落在沈清身上。

      那人正低头搅药,手腕一转一转,像在画圈。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衬得他鼻梁挺秀,唇色偏淡,像是常年熬夜的人。

      君玄枭忽然开口:“你小时候,也怕苦吗?”

      沈清一愣,差点把勺子扔进锅里。

      “啊?”

      “甘草。”君玄枭合上书,“你加药时,手很熟。不是第一次做。”

      沈清笑了下:“小时候发烧,娘总在药里放蜜。后来她走了,我就自己加甘草。习惯了。”

      君玄枭沉默片刻:“你娘……怎么走的?”

      “瘟疫。”沈清声音很平,“那年村里死了三十多人,她替人施针,自己染上了。”

      君玄枭没再问。

      可沈清察觉到,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探究。

      像是第一次学认字的人,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夜深,药熬好。

      沈清端去石桌,君玄枭照例一饮而尽。

      喝完,他没放下碗,反而盯着碗底残渣,忽然道:“明日,东宫可能会再派人来。”

      沈清点头:“来就来,药我盯着。”

      “他们不会明着来。”君玄枭抬眼,“可能是人,可能是话,可能是……你觉得‘合理’的事。”

      沈清懂了。

      太子不会只试一次。这次血竭被识破,下次可能就是“好心推荐的名医”,或是“宫中特赐的补汤”。手段会更隐蔽,更让人无法拒绝。

      “我不怕。”他说。

      君玄枭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做一件……违背你医者原则的事,你会怎么做?”

      沈清一怔。

      火光跳了跳。

      他盯着君玄枭的眼睛,那双总是冷得像冰的眸子,此刻却像藏着火。

      “那得看,”他缓缓道,“那件事,是不是比人命更重要。”

      君玄枭没答。

      可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记下什么。

      沈清转身回房,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井底——

      “叮。”

      三长一短。

      他猛地回头。

      君玄枭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

      他抬起手,轻轻一弹。

      铜钱飞出,精准落入井中。

      “咚。”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沈清站在风里,忽然意识到——

      那井,从来就不是废井。

      而君玄枭,早就知道有人在下面留信。

      甚至……可能,他就是那个刻字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问,可君玄枭忽然转头,目光如刀:

      “你刚才说,医者不能赌。”他声音低沉,“可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活命的药,本身就是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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