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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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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和九年冬,皇帝山陵崩,遗诏传位于太子沈云昊。
谁也没想到,就在举国哀悼、新帝即将登基的关键时刻,一场蓄谋已久的宫变骤然爆发!而主导这场宫变、将太子沈云昊囚禁于东宫的,竟是曾与太子结盟的辰妃——谢流萤!
她以雷霆手段,联合部分对太子不满的宗室和将领,控制了禁宫和部分京畿卫戍,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宣布太子“谋逆弑君”,矫诏立先帝幼子仅有三岁的十皇子登基!同时,她以皇帝“遗诏”和监国太妃的名义,下诏急召各地藩王入京“勤王”,矛头直指手握重兵、镇守北境的晋王沈云逸。
一时间,京城内外风声鹤唳,剑拔弩张。谢流萤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众人口中祸乱朝纲、意图颠覆大周江山的“妖妃”。
当沈云逸接到那份以“辰太妃”名义发出、措辞严厉、命他即刻只身入京“觐见”、实则等同于让他自投罗网的诏书时,他正在晋州大营点兵。他捏着那卷明黄的绢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以身为饵,将整个大周搅得天翻地覆,将他逼到了不得不举兵“清君侧”的境地!
“王爷!”陈钊及一众心腹将领跪倒一片,群情激愤,“妖妃祸国,构陷天子,此乃滔天大罪!请王爷即刻发兵,直捣黄龙,拨乱反正!”
沈云逸缓缓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嚣。他望着营帐外猎猎作响的“晋”字王旗,目光幽深如寒潭。他明白她的用意。她要借他的手,除掉太子沈云昊这个最大的障碍,更要将他沈云逸,以“救驾勤王”的盖世之功,堂堂正正地送上那至尊之位!为此,她不惜将自己变成千夫所指的靶子,变成遗臭万年的祸水!
“传令三军,”沈云逸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金戈铁马的凛冽杀意,“即刻拔营,兵发白玉京!”
晋和十年春,晋王沈云逸亲率十万北境精锐铁骑,打着“清君侧,诛妖妃,正国本”的旗号,一路势如破竹,兵临白玉京城下!
昔日繁华的都城,此刻城门紧闭,戒备森严。城楼上,旌旗招展,甲胄森然。而在那最高处,众星拱月般立着一个身影。
一袭正红色的宫装,如同燃烧的火焰,在灰暗的城墙背景下,刺目得惊心。金线绣成的凤凰在衣袂间振翅欲飞。云鬓高耸,珠翠环绕,却掩不住她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深重的疲惫。四年不见,岁月似乎并未苛待她的容颜,却在她眉宇间刻下了无法磨灭的沧桑与风霜。
谢流萤。或者说,辰太妃。
沈云逸勒马阵前,玄甲红缨,身姿挺拔如标枪。他抬头,目光穿越百步距离,穿越弥漫的硝烟,精准地锁定在城楼之上那抹红影之上。
四目相对。
没有想象中的恨意滔天,也没有故人重逢的悲喜。只有一片沉寂的死水,深不见底。
这些年,他回京述职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他都选择住在自己的晋王府,除却必要的入宫谢恩,再不多踏入后宫一步。即便在避无可避的宫宴或祭祀大典上,他也总是选择最不起眼的位置,或是刻意低着头,用最恭谨守礼的姿态,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成一道无形的天堑。看似稳重有礼,实则冷漠疏离到了极致。
谢流萤似乎也读懂了他的回避。从一开始还试图隔着珠帘问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到后来,她也彻底沉寂下去。推掉了所有可能相遇的宫宴和活动,二人鲜少见面。在沈云逸大婚前夜那次相见后,两人更是形同陌路。
若非这场翻天覆地的宫变,若非此刻的兵临城下,他们此生,或许都不会再如此冠冕堂皇地、面对面地相见,一双眼对上一双眼,一颗心对上一颗心。即使中间隔着千军万马,隔着血海深仇,隔着被辜负的岁月与被撕裂的情谊,隔着如群山般沉重的隔阂。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猎猎的风声,卷动着城上城下的旗帜,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云逸看着城楼上那抹单薄的红影,看着她鬓角被风吹起的一缕刺眼的白发,看着她强作镇定却依旧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涌出滚烫的岩浆!独自活在没有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这个念头又一次在他心中翻滚,并从未如此刻骨清晰!原来这些年刻意的疏远与回避,不过是自欺欺人!内心深处,他始终知道她活着,活在这人间,哪怕在宫墙之内,哪怕活得艰难,终究是在。这份隐秘的“知道”,竟成了支撑他走过无数血雨腥风的、唯一的暖意与安定!
幼年时便种下的依恋,从未远离,反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在恨意与愧疚的浇灌下,早已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表面上空无一物,实则根粗叶壮,无法拔除!
沈云逸多么想上前大喊“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离开大周!我们去天涯海角!我护你一世周全!”这是他压抑了十几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渴望!什么皇权霸业,什么万里江山,在可能彻底失去她的恐惧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可是不能!他不能,她不能,他们谁都无法再回头了。
城楼之上,谢流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可是她懂他想说的一切,她望着城下那个玄甲染尘的英伟男子,望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楚与近乎卑微的祈求,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才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滑落。
离开?天涯海角?何其奢侈的梦啊。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翻墙钻洞的“谢清泽”了。她是辰妃,是辰太妃,是这场滔天宫变的主谋,是举国欲诛的“妖妃”!她和他之间,隔着南疆北周的血海深仇,隔着伦常纲纪,隔着这巍巍皇权与天下悠悠众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能逃到哪里?
谢流萤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只剩下死水般的绝望。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然。
她缓缓抬起手。
一个清越而冰冷的女声,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寒风,响彻在城楼上空:
“晋王沈云逸!”
沈云逸的心猛地一沉。
谢流萤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你食君之禄,深受皇恩!先帝待你如亲子,授你重兵,托付北境!而今,先帝尸骨未寒,幼帝尚在襁褓!你不思忠君报国,匡扶社稷,竟敢拥兵自重,兵临城下,意图谋反!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举,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城上城下。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沈云逸的心口!
“本宫身为先帝遗妃,受命监国,岂容你这等乱臣贼子祸乱朝纲,危及大周江山社稷?!”她猛地拔高声音,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今日,本宫在此!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尔等叛逆,若想踏进这白玉京城门一步,除非从本宫的尸体上跨过去!”
话音未落,她猛地抽出身边侍卫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剑锋直指城下的沈云逸!
“放箭——!!!”
随着她凄厉的命令,城楼上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瞬间松开了弓弦!
刹那间,箭如飞蝗,遮天蔽日!带着死亡的尖啸,朝着城下的晋王中军,倾泻而下!
“王爷小心!”陈钊等亲卫目眦欲裂,纷纷扑上前举盾护卫!
沈云逸被亲兵死死护在盾牌之下,他猛地抬头,透过盾牌的缝隙,死死望向城楼!他看到那抹红色的身影,在漫天箭雨中,如同浴火的凤凰,决绝地挺立在垛口之前!
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可以……她明明是在帮他!为何要如此?!为何要将他逼到绝路,又为何要以身做饵,站在他的对立面?!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劈入脑海!她是在逼他攻城!她是在用自己的命,为他铺就一条通往皇位的、染血的坦途!她要让他的“清君侧”名正言顺!她要让他的登基之路,踩着“祸国妖妃”的尸体,变得无可指摘!
这个认知带来的巨大恐惧和痛楚,瞬间撕裂了沈云逸的心脏!比当年在战场上身中数箭更痛!
城楼之上,变故陡生!
一直站在谢流萤身侧、状似护卫的禁军副统领,眼中凶光毕露!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匕,狠狠刺向谢流萤的后心!口中厉喝:“妖妃伏诛!”
一条红色的蛇猛地蹿了出来,匕首深深扎入了那条红蛇的同时,蛇口死死咬住了那人,长身缠住了他,将其裹住,跌落于万丈高墙下。
“朱砂!”谢流萤踉跄站稳,目眦欲裂!
身后忽又有声音响起,“天祝晋王!诛杀妖妃!”
城楼顿时大乱!忠于谢流萤的侍卫与临时反叛,倒向沈云逸的侍卫厮杀成一团!
谢流萤看着混乱的场面,看着因这突生变故而暂时停止射箭、陷入混乱的守军,又望向城下那个在盾牌后挣扎嘶吼、欲要冲上来的身影。
够了。
她所做的一切,已经足够了。太子弑君的证据已经昭告天下,沈云昊绝不可能再有机会。她的妖妃作为使得人神共愤,沈云逸的“清君侧”名正言顺。她,这个引发一切动乱的“祸水”,该退场了。
她看着沈云逸,隔着血雨腥风,隔着无法跨越的生死鸿沟,忽然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淡、极轻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和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眷恋。她在眷恋谁呢?沈云逸知道,也正是因为清楚地知道,所以心脏更加抽搐着疼痛。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在沈云逸绝望的目光中,她猛地转身,双手撑住冰冷的城垛,用尽全身力气,纵身一跃!
那一抹正红的身影,如同折翼的凤凰,又如同一片燃烧的枫叶,从高高的城楼之上,决然地、义无反顾地坠向苍茫的大地!
猎猎的寒风卷起她宽大的衣袖和裙摆,在灰暗的天空下,绽放出生命最后、也是最凄艳绝伦的色彩!
“不——!!!”
沈云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几乎要冲破云霄的悲鸣!他猛地推开所有阻拦,策马疯狂地冲向城门!什么军阵,什么王图霸业,统统抛诸脑后!他眼中只有那抹急速下坠的红影!
“攻城——!!!”他嘶吼着,声音凄厉如鬼,眼中是毁天灭地的疯狂!
晋军精锐如同出闸的猛虎,在沈云逸疯狂的带领下,悍不畏死地冲向城门!攻城锤猛烈撞击着厚重的城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云梯架起,士兵如蚁附般攀爬!
而沈云逸如同疯魔般朝着那抹红影坠落的方向狂奔而去!
然而,终究是迟了。
当他跌跌撞撞地冲过混乱的街道,冲到那处城墙根下时,只看到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看着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的血迹,如同盛开的曼珠沙华。她身上的红衣被撕裂多处,露出里面素白的衬裙。精致的发髻散乱开来,几缕染血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眼睛微微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已然涣散,嘴角却残留着一抹极淡、极安宁的弧度,仿佛只是睡着了。
沈云逸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踉跄着扑跪在谢流萤身边。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时猛地缩回,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呜咽,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明白,他赢了。
他击败了所有敌人,踏平了所有阻碍,不,应该说,她替他击败了所有敌人,踏平了所有阻碍,将他送上了这大周江山主人的位置。
可他输掉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