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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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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武十年,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城楼一跃,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十年励精图治,沈云逸扫平了所有内忧外患,开创了“文和之治”的盛世,世人皆用其年号称其为康武帝。他终于成为了九五至尊,天子骄子,拥有海晏河清,垂拱盛世,平和宫闱,岁月静好,人生康庄。
康武十年的元旦庆典上,他在最气派最高大的城楼上,着最端庄的冠服,最盛大的烟火在他身后绽放,他携皇后左明姝看繁华盛世,万家灯火,在这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中,心底却一片荒芜的死寂,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年前,在荒芜的葳蕤宫,在喧闹的西市,在清冷的屋脊上……那个穿着男装、笑容狡黠或眼神倔强的身影。人生的荒谬,莫过于此。他得到了世人艳羡的一切——权势、地位、娇妻,却永远失去了心底最渴求的那轮明月。
康武十四年春,沈云逸最小的女儿云樱四岁了,玉雪可爱,是他心尖上的珍宝。
此刻,小云樱正扯着他的衣袍下摆,粉嫩的小脸上满是兴奋:“父皇父皇!快跟我来!樱儿发现了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地方!开满了花花!像仙境一样!”
沈云逸宠溺地刮了刮女儿的鼻子:“哦?樱儿这么乖,还知道带父皇去仙境?”
“那当然!”云樱骄傲地扬起小下巴,“待樱儿好的人,樱儿才带他去呢!”
沈云逸失笑,任由女儿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在前引路。穿过熟悉的宫道,绕过几处早已废弃的殿宇,当那座被岁月侵蚀得愈发破败,然而草木却愈发肆意生长的宫苑出现在眼前时,沈云逸的脚步猛地顿住。
葳蕤宫。
斑驳的宫门上,那三个黯淡的金漆大字依旧在。只是门前的野草更加茂盛,几乎淹没了石阶。也是,自从他下令将此处封禁以后,除了云樱,还有谁敢来?
云樱却毫无所觉,兴奋地指着里面:“父皇快看!就是这里!百花宫!”
沈云逸的心,从踏入这荒芜宫苑的第一步起,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明知不会有期待,却依旧不争气地跳动着,带着一种痛楚犹在、却又被岁月沉淀出复杂况味的悸动。
他以为那些过往早已如同流水落花,逝去无踪。可此刻才明白,她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再如何割舍,那印记只会随着岁月流逝,愈发刻骨铭深。
云樱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木盒子,“这应该是这里住过的娘娘的,藏得可深了,可还是被我找到了,嘻嘻,但是云樱打不开。”
沈云逸一手接过,一下就认出盒锁是他们少年时玩过的玲珑机关,他随意一摆弄,“咔哒”一声,箱子就打开了。
在打开盒子的一瞬间,一个小小的物什掉了出来,他捡起,原来是一个竹签插着的黄得发黑的糖人,他凝神细看,这个糖人是当年他们两个第一次出宫时,那个丑丑的像小猪一样的糖人,本来那日就不知道不见了,原来是被她藏了起来。
盒子里还有一封封从边关发出的关于他动向情况的书信,时间都挨得极近,事件都异常清晰,一件不落地记录着这些年他在边关经历的风霜。
他看到那封写着他遇袭那次的信,因为写信者显然不是他贴身之人,无法知道当时具体情况,只写着,“遇袭,全军覆没,幸得大将军所驰援,于尸堆中寻得殿下,受八疮,左臂折。命垂危,幸得所救及时,将养数月可无碍。”
“命垂危”几个字已是模糊得不行,想必是被某种液体所晕染,散发出淡淡的青色。
他的心就像是被什么刺了一样,是当年被真刀真枪所刺也没有这么痛的尖锐。
最后他拾起一件红色的小衣。
那是她曾为他亲手做的,贴合少年时的身量,小小的一件,歪歪扭扭的寿字绣在喜庆的红缎面上,保他平安康健。可不知为何,却从未给他过,是因为当时他那句冷漠决绝的“僭越”阻挡了少女的勇气?
他从来没有忘,生病的那一段时间,她求神拜佛无所不用其极。
他攥紧了手中的布料,贴近自己的脸颊,仿佛衣物上残留着谁的温度,谁的淡香,眼泪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滴落,滴落在喜庆的柿子红缎面上,洇开来,染开来,一团一团的血梅,在哭泣。
云樱被父皇眼里的悲伤吓到了,她不明白这悲伤,以为是自己的过错,只是想着要哄他高兴,她看着眼前的景色,眼前一亮。
“父皇!快来啊!”小云樱噔噔噔跑出去,在不远处,指着庭院中央那株巨大的桃树,娇声呼唤。
沈云逸恍惚抬头。
漫天云霞灿烂如锦,却不及眼前这株遗世独立的桃树绚烂!满树繁花,开得如火如荼,粉霞灼灼,几乎要将整个荒芜的庭院点燃!春风拂过,无数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如同下了一场缠绵绯红的雨,凄美而壮烈。
原来桃花,又开了啊。
开得比当年更加绚烂,更加盛大,更加……孤寂。
花瓣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沈云逸伸出手,指尖穿过纷扬的花瓣,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的空寂。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绯色衣衫、站在花雨中的少女,眉眼含笑,朝他伸出手,声音清越,穿越了时光的尘埃:
“来。”
风过庭院,落红成阵。唯有那株桃树,在寂静的春光里,年复一年,灼灼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