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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一个月后,沈云逸面无表情地走进紫宸殿,将两份奏折呈于御前。

      一份,是请求在宫外开府建牙的折子。

      另一份,是请缨前往北境边塞、抵御正大举进犯的獠国的请愿书。

      北境燕云十六州,战火连年,苦寒之地,十室九空。獠国铁骑凶悍如虎狼,此时前往,九死一生。朝野上下,无人看好。

      皇帝高踞龙椅,冕旒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审视着阶下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的儿子。“此去北境,苦寒凶险,刀兵非儿戏。你,可想好了?”

      沈云逸深深俯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一丝情绪,只有斩钉截铁的决绝:“为国守土,为民御辱,儿臣责无旁贷。纵万死,亦无悔!”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缓缓颔首:“准。”

      走出紫宸殿,刺目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刚走下丹墀,便见远处宫道上,一行人簇拥着一顶软轿迤逦而来。软轿停下,一只纤纤玉手掀开轿帘。

      谢流萤走了下来。

      她已换上了宫妃的装束。一袭云霞锦裁制的宫装,繁复华丽,金线绣成的鸾鸟振翅欲飞。满头珠翠,步摇轻颤,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晕。脂粉敷面,黛眉朱唇,将本就精致的容颜勾勒得倾国倾城,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深重的疲惫与疏离。她臂弯上挎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

      辰妃。皇帝新封的辰妃娘娘。

      沈云逸的脚步只顿了一瞬。他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远远地、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个臣子之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然后,便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大步从她身边走过,将那满身锦绣珠光、以及她眼中瞬间涌起的复杂情愫,远远地抛在身后冰冷的风里。

      “一切……保重。”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几不可闻。

      沈云逸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身影迅速消失在宫道的拐角。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三皇子是去北境搏一个前程,用命去赌一个翻身的资本。只有沈云逸自己知道,他是在放逐自己,用北境的寒冰与烽火,去麻痹那颗被彻底冰封、却依旧在暗处滴血的心,去遗忘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谢流萤。

      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战争的残酷。北境远比蜀地凶险千万倍,当年蜀地平叛和如今比起来,只能算是小打小。沈云逸第一次亲自领兵,一千轻骑奉命深入草原探查敌情究在苍茫的戈壁滩上,遭遇了獠国精锐的重重埋伏!

      喊杀声震天!箭矢如蝗!獠国骑兵如同从地底钻出的恶鬼,挥舞着弯刀,潮水般涌来!经验丰富的獠国将领,轻易看穿了这位周朝年轻皇子的稚嫩。

      沈云逸的指挥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显得慌乱失措。他眼睁睁看着忠心的侍卫长用身体为他挡下致命的冷箭,血花在眼前爆开!眼睁睁看着并肩作战的兄弟被獠人的弯刀劈倒,发出凄厉的惨叫!眼睁睁看着自己带领的一千儿郎,在数倍于己的强敌绞杀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血!到处都是粘稠滚烫的血!染红了黄沙,染红了天空!浓烈的血腥味和绝望的嘶吼几乎将他淹没。

      一支淬毒的狼牙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穿透混乱的战场,直射他的咽喉!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沈云逸想格挡,身体却因巨大的恐惧和脱力而僵硬。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猛地将他扑倒在地!

      “噗嗤!”利箭深深扎入那侍卫的后心!

      温热的血,喷溅在沈云逸的脸上。侍卫瞪大的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头一歪,倒在他身上,再无声息。

      沈云逸被压在尸体下,动弹不得。透过眼前弥漫的血雾,他望向塞外辽远却灰暗的天空。刺骨的寒冷从身下的冻土蔓延上来,迅速吞噬着他残存的体温和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谢流萤当年在雨夜中的话,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你如何能带我走?”

      是啊,他连自己都护不住,连跟随自己的兄弟都护不住,谈何守护他人?他还是个孩子,一个在真正的铁血与死亡面前,不堪一击的孩子!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永恒的黑暗时,一股强烈到几乎撕裂灵魂的渴望,如同地火般从绝望的深渊中喷涌而出!

      他要变强!他要活下去!强到无人敢欺!强到足以碾碎一切阻碍!强到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他的战友,他的臣民,他的国家……还有,那个被他亲手推开、却依旧刻在心尖上的人影!

      求生的本能和对力量的疯狂渴望,支撑着他残破的身体。当援军终于冲破重围,从尸山血海中将他扒出来时,他浑身浴血,身中八处创伤,左臂骨折,气息奄奄。

      谁也没想到,这场自我放逐的绝境之旅,最终竟成了沈云逸最大的涅槃之地。

      四年浴血,北境的风沙磨砺了他的筋骨,战场的生死淬炼了他的意志,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让他学会了真正的冷静、果决与狠辣。他从一个初上战场的青涩皇子,一步步成长为令獠人闻风丧胆的冷酷战神。运筹帷幄,奇谋迭出,身先士卒,悍不畏死。

      晋和五年,持续多年的獠国之患,终于在沈云逸的铁腕与谋略下被彻底平定!捷报传回白玉京,举国欢腾!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封三皇子沈云逸为晋王,食邑万户,加授骠骑大将军,并继续领晋州刺史,镇守北境!

      手握重兵,坐拥北境数州之地,军功赫赫,民心所向。昔日被厌弃的三皇子,一跃成为大周朝堂上举足轻重、连太子也要避让三分的实权藩王!

      晋和五年冬,晋王沈云逸奉诏回京述职。

      白玉京的冬天,依旧繁华,却暗流汹涌。无数世家大族嗅到了风向的转变,纷纷向这位炙手可热的年轻亲王递出橄榄枝,联姻的试探更是络绎不绝。

      晋王府邸,书房内炭火融融,驱散不了深冬的寒意。沈云逸端坐书案后,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眉宇间沉淀着边塞风霜磨砺出的深沉与威仪。他修长的手指,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缓缓摩挲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世家名帖和闺秀画像。

      京城左氏……一个表面上低调、实则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清流和勋贵中皆有深厚根基的百年望族。画像上的左家嫡女左明姝,端庄秀丽,眉目温婉。

      陈钊侍立一旁,低声道:“王爷,左阁老门生遍及六部,其家族在江南根基深厚,与太子妃母家素有旧怨。此乃良配。”

      沈云逸的目光落在画像上,眼神却仿佛穿透了纸面,落在遥远的虚空。良久,他合上名帖,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沉寂的疲惫:“就左氏吧。”

      晋和六年四月,晋王大婚。婚礼之盛,轰动京城。虽皇帝未亲临,但赐下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

      婚礼的前夜,沈云逸在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新房里辗转难眠。窗外月色清冷,与满室刺目的红形成鲜明对比。他索性披衣起身,屏退侍从,独自一人踏着满地霜华,走出王府,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寂静的长街上。

      更深露重,寒意侵骨。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皇城根下。他停下脚步,望着月光下巍峨森严的宫墙,如同凝望着一座巨大的坟墓。

      就在这时,宫墙转角处,一个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身影,踉跄着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男装,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酒壶。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得近乎脆弱的轮廓。是谢流萤!或者说,是辰妃。

      她显然也看到了他,脚步顿住,似乎也没料到会在此处相遇。隔着数丈的距离,隔着清冷的月光,两人静静对视。时光仿佛凝固,又仿佛倒流回那个深秋的宫墙下。只是如今,一个是即将大婚的亲王,一个是深锁宫闱的妃嫔。中间横亘的,是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瘦了,瘦得惊人。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

      沈云逸喉头滚动,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刻意维持着平静:“更深露重,娘娘怎会在此?”

      谢流萤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妖异,带着浓烈的自嘲和一种尖锐的破碎感。她晃了晃手中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一抹刺目的红晕染上她苍白的唇。

      “怎么?”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他,“晋王殿下这是怕了?怕我此刻出现,搅了您明日的大婚之喜?还是……”她逼近一步,带着浓烈的酒气,笑容越发讽刺,“怕我也像当年构陷沈云怀那样,给你也设个局?”

      不知从何时起,她和太子在暗中结成了同盟,联手铲除了二皇子,大皇子沈云昊彻底稳固了了太子之位。

      “你喝醉了。”沈云逸皱眉,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下意识地想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醉?”谢流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是啊,我是醉了!醉了好!醉了才能忘了这深宫的恶心,忘了这世道的荒唐!”她猛地将酒壶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

      “沈云逸!”她死死盯着他,眼中混杂着无法言说的痛楚,“你告诉我!当年在清围山,你说你要变强,如今你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够强了吧?可你告诉我!你护住了谁?!你守住了什么?!”

      “当年是你不跟我走的!”沈云逸捏紧了拳头。当年的事,历历在目,他依旧记得火光中两人的对望和心如死灰的感觉。

      “跟你走?!当年的你能带走我吗?!”谢流萤的眼睛亮得吓人,盯紧了沈云逸。

      她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云逸心上。他带不走她,也护不住她,母亲死在了安乐堂,她被困在这座黄金牢笼里生不如死……他引以为傲的“强大”,在命运面前,依旧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辩解,在残酷的现实和她绝望的眼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谢流萤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和疲惫。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倚靠在冰冷的墙上,仰头望着那轮孤月,喃喃道:“这人间……太冷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消失在宫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仿佛被那黑暗彻底吞噬。

      沈云逸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冰冷的月光里。寒风吹透了他的衣衫,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蔓延开来的、彻骨的冰寒与荒芜。他能独自活在这没有她的人间?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带着灭顶的恐惧。原来这么多年,他刻意地避而不见,近乎冷酷地划清界限,内心深处却始终留存着一丝隐秘的安定——因为他知道她活着,就在那宫墙之内,或远或近,哪怕活得艰难,终究是在这人间。

      而此刻,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荒芜,沈云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这种认知带来的恐慌,远比当年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更甚。

      他转身,独步向晋王府走去。背影在清冷的月色下拉得很长,身后,不知何处山寺的钟声寂寂传来,伴随着深秋寒风吹过满城枯叶,千层声浪,尽是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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