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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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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短暂的宁静与温情,如同琉璃般脆弱,很快便被残酷的现实无情击碎。
晋和三年,南疆王谢衍病逝。新王谢琮,谢流萤的庶兄,甫一登基,便撕毁了与周朝维持了十数年的和平盟约,悍然发兵,突袭周朝西南重镇临沅关!消息传回白玉京,举国哗然,朝野震怒。
南疆的背叛,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在了谢流萤这个质子的背上。她瞬间从皇帝眼中一个还算有趣的“宠物”,变成了一个极度危险、充满欺骗和背叛象征的敌国余孽。朝堂之上,要求严惩甚至处死谢流萤以儆效尤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太子和二皇子更是借此机会,大肆攻讦曾与谢流萤“过从甚密”的三皇子沈云逸,指责他“勾结敌酋,心怀叵测”。
皇帝震怒之下,虽未立刻处死谢流萤,却将她彻底囚禁于葳蕤宫,派重兵把守,形同死牢。同时,沈云逸也被勒令禁足于皇子府,无诏不得外出,变相剥夺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权力和自由。
葳蕤宫彻底成了一座孤岛。沈云逸心急如焚,却如同困兽,无能为力。他只能通过当年在宫中埋下的极隐秘的眼线,传递一些零碎的消息:谢流萤病了,葳蕤宫断了炭火,送进去的饭食时常是馊的……
每一则消息都像鞭子抽在沈云逸心上。他夜不能寐,在书房里焦灼地踱步,无数次想不顾一切地冲进皇宫。然而,理智告诉他,那只会将两人都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转机出现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沈云逸的心腹侍卫陈钊,冒死带回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皇帝在太子及几位重臣的极力主张下,已密令宗正寺,拟以“里通敌国”之罪,三日后鸩杀谢流萤!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彻底炸碎了沈云逸最后一丝侥幸。恐惧、愤怒、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绝对不能!
“殿下!不可冲动!”陈钊死死拦住双目赤红、欲夺门而出的沈云逸,“宫禁森严,葳蕤宫如今是龙潭虎穴!您孤身前往,非但救不了人,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你要我如何?!看着她死吗?!”沈云逸低吼,声音嘶哑破碎。
陈钊咬牙,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为今之计,唯有……兵行险招!殿下,您可还记得……当年您离京前,顾师曾交给您的那枚……玄铁令?”
沈云逸瞳孔骤缩。玄铁令!那是顾鸿远交给他保命之物,可调动一支潜伏于京畿、人数不多却绝对精锐的暗卫!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绝望中迅速成型。
三日后,子夜。
风雪如怒,掩盖了所有声响。葳蕤宫外,禁卫军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突然,宫苑西侧火光冲天,人声鼎沸,隐约传来“走水了!”的呼喊!守卫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几道鬼魅般的黑影从宫墙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翻入葳蕤宫荒芜的庭院。为首者,正是身着夜行衣的沈云逸!他如同矫健的猎豹,直扑主殿。
殿门虚掩着,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沈云逸猛地推开门——
谢流萤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杯酒。烛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眼神空洞,仿佛早已等待多时。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如同祭奠。
看到破门而入、一身风雪的覆面黑衣人,她眼中先是惊愕,随即看清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依旧明亮的凤眸时,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狂澜。
“云逸?!你……”她猛地站起身。
“没时间解释了!跟我走!”沈云逸冲上前,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腕,声音急促而坚决,“我带你离开这里!离开白玉京!”
“离开?”谢流萤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她用力想挣脱他的手,声音带着凄楚的颤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去哪里?沈云逸,你清醒一点!你带不走我的!外面全是禁军,我们连宫门都出不去!你这是在送死!”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云逸低吼,眼中是孤狼般的疯狂,“我不能看着你再次陷入那个牢笼!流萤,跟我走!”他近乎哀求地抓紧她,仿佛抓住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刺耳锐响!火光迅速逼近,将殿门映得通红。
“逆贼竟敢擅闯禁宫,劫持人犯!还不束手就擒!”殿外传来禁军统领冷酷的吼声,伴随着弓弦拉紧的咯吱声。
沈云逸猛地将谢流萤护在身后,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殿门,眼中是背水一战的决绝。然而,谢流萤却反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殿外熊熊的火光和憧憧的刀影,又缓缓移回到沈云逸焦急而绝望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楚,有不舍,有决然,最终化为一种近乎悲悯的了悟。
“云逸,”她轻轻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若千钧,“你如何能带我走?”
谢流萤从怀中掏出一封明黄色的密信,“谢氏清泽,身染恶疾,将于今夜……暴毙于葳蕤宫。而南疆新王战败,为巩固两国邦交,愿将其爱妹,流萤公主,献于周朝,入主宫中,永结秦晋之好。”
轰——!
沈云逸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被惊雷劈中!他霍然抬头,眼前闪现出一些皇帝对谢流萤过分亲昵的细节,仿佛撞进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赤裸占有欲和掌控欲的眼睛里!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质子,什么邦交,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一场由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主导,用她、用南疆做棋子的肮脏交易。
“云逸,你猜我的哥哥会不会同意,毕竟,用一个‘已死’的弟弟和一个和亲的妹妹,换边境安宁和王位稳固,这买卖,很划算,不是吗?”谢流萤望着沈云逸笑着,然而笑容里全是苦涩与绝望。
沈云逸浑身冰冷,如坠冰窖,强行压制住内心的震惊和痛苦,“嫁给父皇?!你愿意吗?”他没有一丝犹豫,斩钉截铁地紧握着她的肩膀,“不愿意,我就带你走。”
“不愿意,那又能怎样?也算是某种好事吧,谢清泽死了,但是谢流萤会活下来。”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如同他们背靠着背在葳蕤宫屋顶看过的无数个夜晚的月光。清澈,明亮,却盛满了无法跨越的绝望鸿沟。那泪光,刺痛了沈云逸的眼。
他蓦然发觉,自己脸上也一片冰凉。他落泪了。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瞬间,谢流萤猛地将他向后一推!同时,不知从何处游走出来的红色巨蟒率领着一众蛇群向外奔袭而去。
“小心毒蛇!”殿外禁军一阵骚乱。
趁着这电光石火的混乱,沈云逸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后方传来!是陈钊!他如同影子般出现,一手死死捂住沈云逸的嘴,另一手铁箍般勒住他的腰,不顾他的挣扎,将他强行拖向殿内唯一的后窗!
“殿下!留得青山在!”陈钊的声音在他耳边嘶吼,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云逸目眦欲裂,眼睁睁地看着谢流萤决绝地挡在殿门前,纤细的背影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孤绝而悲壮。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穿越了熊熊火光,穿越了刀光剑影,穿越了四年的离别与重逢,穿越了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愫与绝望,深深地、深深地烙印进他的灵魂深处。
然后,她猛地关上了沉重的殿门!
“不——!!!”被拖出后窗、落入冰冷雪地的瞬间,沈云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却被风雪和手掌死死捂住的悲鸣。
脑海中回放着他最后看到的,殿门合拢前,她眼中那滴终于滑落的泪。
风雪呼啸,如同送葬的哀歌。陈钊拖着他,如同拖着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在禁军的追捕和漫天风雪中亡命奔逃。
沈云逸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逃回皇子府的。那一夜,他枯坐在冰冷的书房里,如同泥塑木雕。窗外,皇城里的宫灯一盏盏亮起,辉煌璀璨,又一盏盏熄灭,沉入无边的黑暗。
他的血,也随着那熄灭的灯火,一点点凉了下去,最终凝固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