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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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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死,雨夜的跪求,病中的守护,身份的揭露……巨大的悲恸与复杂难言的情愫交织在一起,几乎将这个少年压垮。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
一直对他不闻不问的皇帝,不知出于何种考量,或许是沈云逸雨夜跪求展现的“孝心”稍稍打动了他,又或许是为了平衡日益坐大的太子和二皇子势力,竟下了一道旨意:着三皇子沈云逸,即日起,前往清围山皇家别院,随国子监大儒顾鸿远读书习礼,修身养性。
名为“恩典”,实为放逐。远离权力中心的白玉京,去往京郊荒僻的清围山。
接到旨意的那一刻,沈云逸异常平静。他跪地谢恩,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脆弱和依赖,彻底湮灭,沉淀为深潭般的冷寂。离开,意味着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牢笼,也意味着……远离她。
也好。
临行前夜,他独自站在静思苑的庭院中。月光清冷如水。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谢流萤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同一轮冷月。她依旧穿着男装,只是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沉默了许久,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沈云逸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和力量。
沈云逸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烙铁烫到。他几乎能感受到她掌心薄薄的茧。一股热流瞬间涌上心头,带着酸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他下意识地想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想汲取那一点温暖。
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冷冰冰的三个字,带着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
“僭越了。”
他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谢流萤的手僵在半空,月光下,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缓缓收回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她没有再看沈云逸一眼,只是低着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一丝破碎的哽咽:“明日……一路保重。”
说完,她转身,快步消失在静思苑幽深的回廊尽头,背影决绝而孤清。
沈云逸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冰凉的触感。他紧紧攥住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那撕裂般的空洞与悔恨。他知道,有些东西,被他亲手斩断了。
四年的清围山岁月,是沈云逸生命中至关重要的淬炼场。远离了宫廷倾轧,远离了那道玄色身影,沈云逸前所未有地被重塑了。
清围山大儒顾鸿远,学究天人,更难得的是胸襟开阔,不拘一格。他很快看出这位被放逐的三皇子眼中深藏的火焰与惊人的悟性,倾囊相授,不仅授以经史子集、治国方略,更暗中指点他权谋机变、识人之道。沈云逸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能让他“变强”的知识。白日里,他是一袭白衣、温润如玉的翩翩学子,谈吐风雅,进退有度;夜幕下,他在别院后山僻静的演武场中挥汗如雨,剑光如匹练,拳风呼啸,将战场搏杀的狠厉与宫廷生存的隐忍,一点点融入骨髓。
清苦的生活磨砺了他的意志,高强度的文武修习重塑了他的体魄。四年时光悠悠而过,当初那个阴郁倔强的少年,已脱胎换骨。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沉静内敛,一袭素净的白衣穿在他身上,衬得他面如冠玉,凤目含威,真正当得起一句“龙姿凤章,文武双全”。
晋和元年春,蜀地突发叛乱,朝廷派兵平叛。沈云逸主动请缨,以皇子身份随军历练。这本是险棋,远离中枢,战场刀剑无眼。但沈云逸凭借在清围山苦练的本事和在顾鸿远处学到的韬略,在几场关键的小规模遭遇战中表现抢眼,不仅协助主将稳定了侧翼,更在一次敌袭中救下了被围困的监军,立下军功。
捷报传回白玉京,朝野震动。那个被遗忘在清围山的三皇子,竟有如此能耐?
班师回朝的队伍行进缓慢。沈云逸却归心似箭。当他在微服先行回京路上的茶棚歇脚,听到邻桌几个行商议论着“那位三皇子殿下如今可是了不得”、“龙章凤姿,文武全才”时,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然而,那笑容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乡情怯的复杂心绪。
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到那座禁锢了他整个童年的白玉京,想立刻踏入荒草丛生的葳蕤宫,想让她亲眼看看如今的沈云逸,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连母亲都护不住的废物。他想在她眼中看到惊讶,看到赞赏,甚至……看到一丝他不敢奢望的亮光。可同时,巨大的恐慌又攫住了他——她还在那里吗?她变成了什么样子?她……还会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吗?自己这四年的变化,能否……抹去当年那句冰冷的“僭越”带来的伤害?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期待与踌躇,他终于踏入了阔别四年的宫门。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像当年无数次翻墙那样,熟稔地避开守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葳蕤宫的院墙上。
目光急切地扫过熟悉的荒芜院落。然后,他定住了。
庭院中央,那株他离开时还只是枯枝的桃树,此刻竟开得如火如荼!粉霞般的花朵堆叠簇拥,压弯了枝头。漫天绯红的花瓣随风簌簌飘落,如同下了一场缠绵悱恻的雨。
花雨之中,立着一个身影。
她穿着一身绯色的衣裙,不再是男装打扮,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斜插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身量似乎抽高了些,却依旧纤细。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似乎在感受这春日的气息,任由花瓣拂过她的脸颊、肩头。
阳光透过花枝,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四年的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褪去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跳脱,眉宇间沉淀下一种沉静的、略带疏离的美。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她缓缓睁开眼,望了过来。
四目相接的瞬间,时光仿佛倒流,又仿佛停滞。
沈云逸的心跳骤然失序。
她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如同等待一个迟归的故人。仿佛只要她在,他就一定会来。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唇边绽开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她抬起手,指向那株开得绚烂的桃树,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如同当年分享一个秘密:“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桃花。怎么样?好看吧?”
沈云逸心跳如擂鼓,表面上却装作不在乎,“你穿成这样,不怕被人瞧见?”
“放心吧,我只穿给你看。”她狡黠地歪了歪头,“怎么,不好看?”
沈云逸不假思索地坚定道,“好看。”
她的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像是要看清这四年在他身上刻下的每一道印记。见他依旧怔立在墙头,谢流萤笑意加深,如同当年在宫墙上初见时那般,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来。”
这一声轻唤,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沈云逸所有的盔甲与踌躇。他不再犹豫,纵身跃下墙头,大步穿过纷扬的落花,走向花雨中那个向他伸出手的人。
春光正好,桃花灼灼。仿佛那些雨夜的冰冷、离别的决绝、成长的阵痛,都在这一刻,被这满院的春色与眼前人的笑靥温柔地抚平。重逢的喜悦在胸腔里鼓胀,几乎要满溢出来。